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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五年后 ...

  •   五年后,深秋。

      大周皇宫,太和殿。

      九龙盘踞的御座高高在上,阶下百官俯首,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过金砖玉砌的殿宇,久久不息。新帝登基大典的庄严肃穆,与深秋高远澄澈的碧空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连上天也在俯首,认可这位年轻帝王的威权。

      萧景渊——如今已是承天帝,身着玄黑为底、十二章纹为饰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旒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将那身属于储君的沉静气度,淬炼成了帝王独有的、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冷漠。

      他微微抬手,低沉平缓的“平身”二字,透过空旷的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臣子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谢恩起身,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天颜。唯有少数几位心腹老臣,在眼角余光扫过御座上那抹身影时,心中依旧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五年,朝堂风云变幻。先是先帝晚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子监国理政,手段日益雷厉风行,剪除党羽,整饬吏治,推行新政,虽阻力重重,却步步为营。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灵前即位,以铁腕迅速平定了几处零星的不安分藩王与试图借机生事的旧勋贵,将皇权牢牢握于掌心。直至今日,正式登基,改元承天。

      整个过程,快、准、狠,如同精密而冷酷的棋局,没有一步废棋,没有一丝犹豫。这位年轻的帝王,用五年的时间,向天下证明了何为真正的乾坤独断。

      大典的流程冗长而繁琐。祭天、告庙、受玺、颁诏……萧景渊始终面沉如水,不见半分登基应有的意气风发或志得意满,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顺理成章该握在手中的东西,甚至……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厌倦。

      只有当目光偶尔掠过殿外某处虚空,或是典礼间隙的短暂静默时,那冰冷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幽暗。

      终于,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新帝移驾前往设宴的麟德殿,接受百官及宗亲命妇的朝贺。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比起太和殿的肃穆,这里的气氛多了几分皇家宴饮应有的喜庆与奢靡。新帝高踞御案之后,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与恭贺,神色依旧淡淡,只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席间,有宗室亲王借酒意,带着几分试探与谄媚,提及新帝后宫空虚,中宫之位空悬,实非社稷之福,恳请陛下早日择选贤淑,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宴席霎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新帝登基,后宫确为空虚,仅有几位潜邸时的低阶侍妾,并无正式册封的妃嫔,更无皇后。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萧景渊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旒珠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出声的亲王,又缓缓掠过殿中诸多或期待、或盘算、或小心翼翼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內监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

      內监总管领命,躬身退下。不多时,殿外传来细微的环佩叮当与步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只见数名宫女內监簇拥着一位女子,缓缓步入殿中。那女子身着一袭天水碧的宫装长裙,式样并非妃嫔规制,却异常精美,裙摆以银线绣着疏落的折枝玉兰,行走间光华隐现。她身姿纤细窈窕,乌发梳成优雅的随云髻,簪着几支点翠珠花和一支通透的白玉长簪,妆容浅淡,却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出尘,似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更令人瞩目的是她周身的气度——那不是寻常闺秀或宫妃的温婉柔顺,而是一种近乎天然的矜贵与从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俯视众生。即便行走在这煌煌宫宴之上,面对无数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她也依旧步伐平稳,神色恬淡,只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身前三步之地。

      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这是谁?从未见过!如此气度容貌,绝非普通宫人!难道是新帝早已暗中属意之人?

      那女子行至御阶之下,盈盈拜倒,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民女阿沅,叩见陛下,恭贺陛下登基之喜,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沅?民女?

      众人更是惊疑不定。一个民女,怎会有如此气度?又怎会在新帝登基大宴上,被如此郑重地引入殿中?

      萧景渊的目光,自那女子踏入殿门起,便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专注,还有一种深藏于平静之下的、近乎贪婪的攫取。直到她开口,那紧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平身。”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比之前对百官说话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谢陛下。”女子依言起身,垂首立于阶下,姿态恭顺,却并无卑微之感。

      萧景渊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位率先提起后宫的亲王,以及殿中诸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中宫之事,关乎国体,朕自有考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阶下的女子身上,顿了顿,继续道:“阿沅姑娘,于朕潜邸之时便有襄助之功,性情淑均,才德兼备。即日起,赐居长乐宫偏殿‘漱玉轩’,享妃例供奉。一应起居用度,比照……贵妃规制。”

      贵妃规制?!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一个来历不明的“民女”,初次露面,无任何封号,竟直接赐居妃嫔宫殿,享贵妃用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即便是皇帝再如何宠爱,也未曾有过如此不合规矩的先例!

      几位老臣面色微变,欲要开口进谏。然而,当他们接触到新帝那双透过旒珠投射过来的、平静无波却寒意沁骨的眼神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宣告。

      萧景渊仿佛没有看到殿下的骚动,他端起酒杯,对着阶下的女子示意:“阿沅,今日朕登基,你且陪朕饮了此杯。”

      名为阿沅的女子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御座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似是了然,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温顺。她接过宫女奉上的金杯,双手捧起,向着御座遥遥一敬,然后以袖掩面,缓缓饮尽。

      “谢陛下恩典。”她轻声说道,声音依旧平静。

      萧景渊看着她饮下酒液时微微滚动的喉颈,看着她放下酒杯后依旧恬淡的侧脸,眸色深了深。他仰头,也将自己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礼部,”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负责礼仪的官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择吉日,拟定封号。朕要一个……配得上她的封号。”

      “臣……遵旨。”礼部尚书额角见汗,连忙出列躬身应下。新帝这态度,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这“阿沅”姑娘的来历、出身、品阶统统成谜,却要一个“配得上”的封号?这差事,可真真是烫手山芋。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众人再不敢轻易提及后宫之事,只是暗中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那位安静坐在新帝特意命人在御阶旁增设的席位上的“阿沅姑娘”。

      她始终安静,偶尔在新帝目光扫过时,会微微颔首示意,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殿中的歌舞,或是小口品尝着面前的菜肴点心,姿态优雅,仿佛置身事外。

      然而,在场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新帝虽未再与她多言,但那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或明或暗地流连在她身上。那眼神中的专注与占有,几乎不加掩饰。

      这哪里是对待一个有“襄助之功”的民女?分明是……视若禁脔。

      宴席终了,新帝起驾回宫。名为阿沅的女子也在宫人簇拥下,恭敬退下,前往那刚刚被赐予的、象征着无上荣宠也意味着无尽漩涡的“漱玉轩”。

      深夜,养心殿。

      萧景渊已褪去繁重的衮服冕冠,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登基大典的喧嚣已然远去,唯有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穿过殿宇。

      内殿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映得他挺拔的背影愈发孤峭。

      脚步声轻轻响起,刚才宴席上那位引起轩然大波的“阿沅姑娘”,此刻未带任何宫人,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天水碧的宫装,只是卸去了些许钗环,在昏暗光线下,面容显得更加静谧,宛如月光下的幽兰。

      她在距离萧景渊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以民女或臣妾自居,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萧景渊没有回头,仿佛知道是她。

      “都安置好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褪去了帝王的威压,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嗯。”女子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越,“漱玉轩……很精致,也很安静。只是,太过招摇了,景渊哥哥。”

      她唤他“景渊哥哥”,而非陛下。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跨越了身份与时间的称呼。

      萧景渊终于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五年帝王生涯沉淀下的深幽,和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牢牢锁在她身上。

      “招摇?”他缓步走近,直至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里。在朕的宫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羽翼之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把你从朕身边带走。无论是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系统’,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又或是……”他顿了顿,指尖抬起,极为轻柔地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这世间所谓的伦常礼法。”

      他的触碰让女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感太过浓烈复杂,让她心尖发颤,有暖意,也有沉重如山的压力。

      “哥哥……”她声音微涩,“你已经得到了天下,何必……”

      “天下?”萧景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只有无尽的偏执与笃定,“朕要天下,从来不是为了坐拥万里江山。朕要的,是这至高无上的权柄,足以碾碎一切障碍,足以将朕想要的一切,都牢牢握在掌心。”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虚虚地停在她纤细的脖颈旁,仿佛在丈量,又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而你,宁儿,”他唤出那个早已被尘封在过往岁月里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令人心悸的独占欲,“你就是朕最想要,也绝不会放手的那一个。”

      萧玉宁——或者说,顶着“阿沅”身份活了五年、早已习惯了这份沉重守护与隐秘情感的萧玉宁,望着眼前这位已是天下之主、却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偏执一面的兄长(或许早已不是单纯的兄长),心中百味杂陈。

      五年了。从别院到这座最深沉的宫廷,从太子到帝王。他铲除了那个占据她身体的系统和孤魂(过程她至今不知全貌,只知异常凶险),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他也将她从一个“已故公主的幽魂”,变成了如今这个无名无分却享尽殊荣、被禁锢于宫阙深处的“阿沅”。

      她知道他为了护住她,暗中做了多少事,承担了多少风险。她也知道,他对她的情感,早已扭曲变形,炽烈如焚,也沉重如山。

      她依赖他,感激他,甚至……在长年累月的相依与守护中,那份本不该存在的情感,亦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

      可这份被至高皇权所包裹、所定义的情感,前路究竟在何方?

      “漱玉轩很好,”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注视,轻声道,“我会好好住下的。”

      这近乎默认的顺从,让萧景渊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恢复了帝王应有的疏离姿态,只是那目光,依旧寸步不离地锁着她。

      “明日,朕会让尚宫局的人过来,为你量身裁衣,添置首饰用度。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在这宫里,除了朕,无需对任何人低头,也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萧玉宁心中轻叹,点了点头:“是。”

      “下去歇着吧。”萧景渊转身,重新面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背影依旧孤直,“记住朕的话。”

      萧玉宁默默地行了一礼,转身,一步步退出这象征着天下权柄中枢的养心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殿内,萧景渊独立良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方才轻抚过她发丝的那只手,置于眼前,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和温度。

      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扫清所有可能阻碍他、非议她的声音。他要给她最尊贵的名分,最安稳的庇护,让她名正言顺地、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史书工笔将如何评说。

      他的宁儿,只能是他的。

      从魂魄,到身壳,到余生每一寸光阴。

      都只能属于他,萧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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