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柔了个柔枝

13、国都残花五 萧景真

　　萧景真一口咬住了阮清尘的肩头，鲜血染红衣裳，阮清尘痛地眉头皱起，双手立即与萧景的利爪十指紧扣，试图推远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萧景。

　　尝到血的萧景，眸上的两朵梅花涌动，皮肉登时寸寸绽开，一枝枝梅花冲破衣裳长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拥簇在一起，似化不开的血。

　　生出来的梅花慢慢缠上阮清尘的身子，梅花猛地拍打阮清尘的屁股，再怎么使劲一压，阮清尘身体瞬间失去重心，两人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猝不及防地紧贴在一起。

　　身为断袖又喜欢萧景的阮清尘，身体骤然起了微妙的反应，他更为用力地紧扣萧景的利爪，在心里叹道：“萧公子你醒了之后，可不要怪我把你的名声糟蹋了。”

　　簇簇几声，屋顶、地板、墙壁生出又长又粗的梅花藤，如密网般覆盖下来。阮清尘和萧景被梅花藤紧紧缠绕，最后包裹成茧。

　　怨女妖忽然显现在殿内，她粗壮的手臂上竟坐着江冷蕊。

　　冰霜笼罩江冷蕊周身，她冷嗖嗖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又如刀直刺向圣上，完全没了之前的半分温情，变得极为森然。

　　除了江宣，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怔。

　　江冷蕊低下头，目光似月光般柔和，她轻抚怨女妖，笑道：“小梅花，给我杀了龙椅上躺着的人。”

　　怨女妖侧头蹭了蹭江冷蕊的手心，梅花在她脸上越开越盛，道：“是，公主。”

　　她转头对江宣道：“阿兄，你帮我把这两个碍事的仙门人拦住。”

　　孟离怔地目瞪口呆，他想过宫中的很多女子，就是没想到江冷蕊，他不理解为什么她是被怨女妖吃了怨念和仇恨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圣上非常疼爱江冷蕊，她怎么还会恨圣上。

　　而且连楚姑娘说，怨女妖多在东国一带活动，是跟随东国女子来魏国的，江冷蕊什么时候去过东国。

　　这怎么样也吃不到江冷蕊的头上。

　　到底怎么回事？

　　不等他细细琢磨，怨女妖踩着地板生出的梅花，一步一步逼近圣上，她脚步看似轻柔，实则脚下的梅花全恹了。

　　连楚蹬上禁军的肩膀，落在阮清尘和萧景的面前，剑芒直指怨女妖，她道：“公主，你有什么仇、什么怨都可以同你父皇讲！何必要借怨女妖的手取了你父皇的性命呢！”

　　江冷蕊按住前进的怨女妖，苦笑道：“有什么好讲的！是他亲手把我推进了火坑，他就是那些施暴者的帮凶！他又怎么可能会站在我的角度去体会我的伤痛！皇宫里没有人……魏国里也没有人，他们都不会！我不想伤害你！你快走开！”

　　连楚紧握着玄黄剑，坚定道：“我不走，我的责任就是降妖除魔！我身为仙门人，我不能坐视不管！公主，你可以把怨、把仇说给我听啊，我愿意听啊！我们都是女子……”

　　江宣擒住孟离，将剑架在孟离的脖子边，道：“你让不让？不让他可就死了。”

　　“孟离！”连楚喊道。

　　江冷蕊缓缓松开手，道：“你不让，可就不要怪我没给你活的机会。还有，她不是什么你们口中的怨女妖，她是小梅花，是这世上最高洁的花！”

　　连楚心头一颤，她是第一次听一个人唤一个妖这么可爱的称呼，还给了一个妖这么高的评价。虽然妖魔鬼怪很可怕，但仙门都是教他们先以感化为主，如若恶念实在是太重才下死手除尽，毕竟也有好的妖魔鬼怪。

　　可她始终不觉得怨女妖和江冷蕊有恶念，只是方式用错了，或许这就是普通人不甘面对现实的唯一办法吧。

　　连楚突然放下玄黄剑，扬起笑容，脸上旋起两个好看的梨涡，朗声道：“公主，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如果可以，我想……听你和小梅花在东国的故事。”

　　她看了看周遭的人，又道：“这人多，你和小梅花出去悄悄跟我说。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你阿兄守在这，我想……他也是为了帮你报仇吧。”

　　那一瞬，连楚住进了江冷蕊和怨女妖瞳孔逐渐放大的双眸里。殿内无风灌入，梅花却肆意摇曳，花香也不因堆积而浓郁刺鼻，反而是更沁人心脾。

　　整个大殿也随之安静下来。

　　须臾，江冷蕊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吗？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长出花的故事。”

　　连楚笑道：“嗯！我想知道！那我们出去吧？”

　　江冷蕊摇头道：“不必，我想让他们也听听。听听哭泣的声音。”

　　“依稀记得，东国皇宫要比魏国皇宫大上很多，要奢华很多，那朱红宫墙高得简直望不到天，还没等我把这陌生的地方看个究竟，就被人锁进了一座伸手不见五指的宫殿里。

　　再次见光，一堆凶神恶煞的嬷嬷用红绸缎一圈又一圈将我缠了起来，只留下我一片发蒙的脑袋。她们抬着我走了多久，我就被颠了多久，天旋地转之间，我惊恐地看到了一张头发花白、满是皱纹、双眸浑浊的脸，他用生了老茧的手不断剐蹭我的脸。

　　我害怕，我恐惧，猛地咬了他一口。一声巨响，我的脸烙上了红掌印，余痛使我脑袋嗡嗡作响，恍惚间，我被人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一张冰冷的竹席卷起我，从又高又陡的石阶滚到了石狮子旁，我冷得睡不着便跟居高临下的石狮子干瞪眼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醒来，我在一间全是妙龄少女的屋里，她们身上都有五颜六色的淤青。我问她们为什么在这？有的人说她们是被掳过来，有的人说她们是被抢过来的，也有的人说她们被抓过来的。反正什么理由都有，唯独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我又问她们为什么不逃？她们摇了摇头说除非她们长翅膀会飞，不然一辈子逃不出。我起初并不理解这句话。直到后来，我一次接一次被人抬到东国国君的床上，我面对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头都逃不了他的掌心，何况这比魏国皇宫还大的东国皇宫呢？

　　我也跟那些妙龄少女一样，身上长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淤青。

　　但上天垂怜了我。我遇到了东国大皇子，她叫古伶，白天她经常让人给我做好吃的，也经常带我去她的小花园里散心，也就是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小梅花。古伶告诉我，可以向小梅花许愿，很灵。我就许下离开东国皇宫，东国国君死的愿望。我还把小梅花介绍给了屋里的姐妹们，她们哗啦啦地许了一大堆愿望，但都跟我的愿望差不多。

　　小梅花的确很灵，不久后，东国国君就驾崩了，他死的时候身上被戳了好多个洞洞，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当时血溅在我和姐妹们的脸上，我们可兴奋坏了，小梅花也很高兴。

　　但东国国君走得匆忙，没留下遗诏把皇位传给谁，没了一国之君的东国大乱，朝堂纷争不断，他们都沉浸在夺位之中，没有人管我和姐妹们的死活。是古伶和小梅花带着我和姐妹们逃出了皇宫，姐妹们都回了各自的家。

　　而我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往哪走，走哪条道，这些我都不知道。古伶知道后，又替我给父皇写信，半月就等来了一句送到皇宫的后门，也没有派人来接我，最后还是小梅花带我回了魏国。

　　嗯……回到魏国皇宫后，我以为我能获得父皇的赐名，毕竟我也是为了保护魏国做了贡献，或是获得父皇的一点关心、一点怜爱，但我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不甘，我就到处说、到处讲，非得把皇宫掀个四脚朝天，我才心满意足。

　　可换来的是，我被骂疯子，被喂了药，被藏进了公主府。

　　我的口吃病还是小梅花治好的。

　　我又向小梅花许愿了。

　　这次没有像在东国那么顺利，或许是东国那边的仙门管得不严。

　　这么一大串说下来，我忽然觉得公主府才是最大的，有好几次我明明都走到门口了，却怎么也出不去。”

　　连楚听得心跌宕起伏，眼睛蒙上一层雾，她道：“公主你……”

　　像在这种环境下，她若是不借小梅花之手或是借权力者之手，凭她势单力薄，很难有重生。

　　江宣的眼眶红透了，眼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啊！

　　孟离恍然大悟，原来三年前东国十万大军的支援是把江冷蕊送出去换来的，可三年前江冷蕊才十五岁！

　　十五岁啊……

　　回来后，知情的人没有一个关心她。

　　他心猛地一抽。

　　那些官员们看江冷蕊如此娇小的身躯竟承受住了那么多东西，他们自愧不如。

　　小梅花哑声道：“你就让她报仇吧。她承受太多了。”

　　连楚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黄剑，撇过头将玄黄剑扔在了一边，道：“可以，但只能是她自己动手，你不能帮她。”

　　“好，”小梅花轻轻放下江冷蕊，递给她一把刻着梅花的匕首，“小蕊，你去吧。”

　　江冷蕊拿过匕首，冷着脸，缓缓走向了圣上。她扬起匕首，对准圣上的胸膛刺了下去。

　　圣上却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握住刺过来的匕首，忙喊道：“你个孽女，你们这些人还不快来护驾！”

　　大殿内，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上去帮他。

　　圣上看血在匕首上越流越多，直流到他华丽的龙袍上。他慌了，开始乞求：“父皇在你儿时待你不薄吧，什么好吃的、什么好看的、什么好玩的，哪样父皇没给你，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这样对父皇！”

　　江冷蕊充耳不闻，目光狠戾，双手紧握匕首，不断加重力气，将匕首狠狠刺进了圣上的胸膛。

　　血开花，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