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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好像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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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大理寺也怀疑清辉观的人早已串供。
裴湛低声对冯县尉耳语几句,他匆忙领命,召集人手去前院集合。
清辉观前院,冯县尉挺直背脊,一手叉腰,一手扶刀,厉声呵斥:“昨日,有人向本官透露死者□□身份存疑,你们身为同门却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女冠们面色紧张,不知所措地看向观主,凌虚脸色煞白,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众人。
冯县尉见有戏,再次施压:“本官最后问你们一次,速速从实招来,不招那就等着下狱吧!”
女冠们顶不住压力,纷纷吐露实情。
“冯县尉,并非我等不肯实报,是观主发话,
不许我们透露关于□□的任何消息,否则会被赶出清辉观。”
“没错,冯县尉,要不是凌虚道长耳提面命,我早就想说了。这个□□来历不明,她自称幼年便入道门,但其实对道典异常生疏,仅能认得几个字罢了。”
“还有,她欺骗信众买一些不知所谓的符纸丹药。山下那位柳阿婆就买了不少,但□□根本不会画符炼丹,我多次提醒她莫要做伤天害理之事,她却骂我多管闲事。”
“冯县尉,我还看到过□□与陌生外男来往密切,私相授受,向观主举报,却不了了之。”
有了女冠们的证词,冯县尉立即将观主凌虚作为嫌疑人收押,她一开始抵死不认□□身份存疑。
冯县尉骤然发问:“凌虚,你可知□□是男的?”
凌虚后背冷汗乍起,不敢应声。
冯县尉继续说:“别以为装哑巴就能躲过去,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凌虚强撑精神,答:“贫道初见时,并不知其是男儿身!”
冯县尉冷哼一声:“所以是何时发现的?”
凌虚低着头,嗫嚅道:“不久前才发现的。”
冯县尉一掌拍在桌案上,呵斥道:“竟还敢诓骗本官!以为拼死不认就行了?好好好……你可知欺骗公主该当何罪!”
凌虚抖如筛糠的腿,彻底瘫软,扑在地上,战战兢兢承认:“冯县尉,我说,我说……那阴阳人入观不久,我就发现了端倪。”
五年前,凌虚初见“□□”时,“她”讲经说道,口若悬河,信众无不颔首称赞。可日子久了,凌虚起了疑——她与真□□的师傅玄月道长有旧,曾听其夸赞徒儿□□“垂髫入道,术业精湛”。可眼前这人道典生疏,字也识不得几个。
凌虚托人私下调查,得知真□□从荆州的清安观一路北上,沿官道行走至巩县,有一樵夫曾见她在郊外的空庙中歇脚,随后下落不明。眼前的冒牌货,不知从何处得了真□□的度牒,凭借清秀的样貌和雌雄难辨的声音,替了真□□的身,堂而皇之入了观。
凌虚怒气冲冲闯进“□□”房中,正要质问,却撞见那人正站在净桶边便溺——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可“□□”异常淡定。
他抖了抖身子,慢条斯理穿上亵裤,完全没有一丝被抓包的慌乱,甚至扯开嘴角笑了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观主发现了。”
凌虚怒气更甚,问:“你到底是谁?把□□藏哪儿了?有何目的?”
“□□”旁若无人走到门边,确认门外无人,合上门,转过身来。他眼神冰凉,语气却轻描淡写,道:“观主你还是别问了,反正我也不会应。瞧你现在这架势,是想去官府告发我?”
“当然!”
“告发我之后呢?”
凌虚一怔。
“之后,我被官府下狱,在牢里硬是攀扯你是我的同伙。然后你也被抓入大牢,严加审问。不过最后因并无实证,官府还是会放了你,但是嘛——堂堂一观之主竟跟囚犯扯上关系,名声彻底坏了,你丢了观主之位,清辉观也毁于一旦。”他顿了顿,嘴角含笑,“你说,我这个故事编得好吗?”
凌虚头皮发麻,哑口无言,她知道这人是来真的,一旦被告发,必与自己不死不休,但若任其待在观中……
“□□”就像猜到凌虚的心思一般,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地说:“故事不过是编的,观主你是聪明人,定也不想两败俱伤,既然如此,全当不知道吧。你瞧,我来观中不过数月,香客都翻了一番,假以时日,我定让清辉观名声大振,不输长安洛阳的大观!”
“□□”的话就像包裹蜜糖的毒药,凌虚明知那层糖霜之后是足以令她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此刻的心动战胜了理智。
他三言两语便能拽住了凌虚的软肋,蛊惑其一步一步踏入他的掌心。
香客如此,凌虚亦如此。
她前一秒还在暴怒中,后一秒便泄了气,内心隐秘的欲望如春笋探了头。不过几息,脑海里竟编织出一副“盛景”,清辉观中香客如织,方圆百亩良田皆为其所有,香积钱堆满质库,作为一观之主的她成为达官显贵座上宾,甚至入驻太清宫……
“□□”一瞧便知自己拿捏住了凌虚,莞尔一笑,打开房门,道:“观主,该做早课了,走吧。”
凌虚从臆想中回过神,抿着嘴,一声不吭出了门。
冯县尉听罢,冷笑一声:“所以你就一直替他隐瞒?甚至帮他欺骗香客?”
凌虚垂下头,没有辩驳。
案件至此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奸杀案那么简单。
裴湛决定兵分三路,他去县衙查找有关采花贼的线索,冯县尉继续彻查清辉观,弄清真假□□的来历,杨沅君和耿文达分别查验尸体、勘察现场。
沈缨华被尸臭味儿恶心坏了,坚决不回敛房,誓要抱紧裴少卿大腿。
县衙里,高县令将目前调查到的采花贼资料全部汇总,供两人查验。
沈缨华抽出几卷卷宗摊开,撑着胳膊坐在桌案前,逐行过目,鬓边的发丝垂下几缕,春风裹着些许暖意溜进窗,青丝随风扬起,她身上的梨花香钻入他的鼻尖,裴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起身退开几步。
第一起□□案发生于一月十日,县城东面的九河村,被害人是位孀妇,家中仅有婆母幼子。第二起案子发生于十日后,距离九河村仅几里的张家村,被害人是独居的女户……
阿昭提醒她:“连环作案有自己的作案模式,模式即漏洞,只要能找出被害人的共性和凶手的作案规律,必能锁定嫌疑人范围。”
沈缨华立即将案发的时间、地点、受害者情况逐一誊抄……嗯?笔尖一顿,随即展开一页纸,以平面图的形式简要标注时间、地点、距离。
“裴少卿!”
裴湛正查看卷宗,头也不抬,问:“发现什么?”
“这采花贼犯案有规律,您瞧,一月的这三起案子相隔均是十日,且都在县城东郊附近。二月的这两起案子,相隔亦是十日,又集中在县城西边。到了三月包括最后这桩杀人案在内的三起案子,又全部在县城南面,作案时间相隔仍是十日——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裴湛站起身接过沈缨华的图又对着卷宗一一核对。
每月发生的案子不光位置集中,连时间间隔都是十日,似乎这个犯人只有这一时段有空闲作案。
沈缨华知道自己找到了重要线索,亮晶晶的双眼紧盯着裴少卿,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裴湛嘴角微扬,遂了她愿:“沈娘子,果真聪慧。”
沈缨华眉眼弯弯,又得了大理寺少卿的夸赞,不枉她看得眼花腿疼,哎……腿又麻了,她撑起胳膊,准备慢慢挪动双腿活活血,哪知脚掌突然一抽,哎哟一声,歪倒在地。
裴湛蹲下躬身问:“怎么啦?”
“脚转筋了,嘶……”
裴湛抬头四顾,婢女刚退下去准备晚食还未回。
“沈娘子,得罪了。”裴湛随即抱起沈缨华将她放在矮塌上,问:“哪只脚?”
“左脚。”
沈缨华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自己竟又在这位板正威严的裴少卿面前丢了脸。说来真是倒霉,她在人前都是标准大家闺秀,自从遇到这位少卿大人,屡屡失言失态,看来两人八字相冲。
“你且忍忍。”说完裴湛单膝跪于塌前,一手按住她的胫骨,一手握住她的左脚鞋底左右晃了晃,突然向后一压。
沈缨华疼得神魂出窍,话虽未出口,但心里问候了裴某人全家。
“现在好了吗?”
“好了好了,多谢裴少卿。”她扯出一抹假笑,想要收回脚。
裴湛却没放手:“别动,你这是寒气入足,血行不畅,我替你把筋结揉开。”
说罢,自顾自地脱下她的鞋,指腹时轻时重揉捏她的前脚掌中心,说:“涌泉穴,温通足络。”
酥酥麻麻的酸胀感自足底涌来,沈缨华下意识蜷起脚趾,足弓绷成新月,欲强行挣脱,却不得。
“沈娘子,你若这般提防,这筋结何时才能揉开,我又怎么得空查案。”
沈缨华又羞又恼,道:“明明是你手法粗劣,怎还诬上我了!”
“粗劣?”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肚,沈缨华吓得嚷了起来:“你这是做甚!”
裴湛掌根稍稍用力,转揉其小腿后侧,道:“承山穴,转筋揉之立缓。”一股热流顺经络蜿蜒而上,血脉似从寒潭中奔涌而出,一路烧至她的耳尖。
原本还在挣扎的沈缨华乖乖停下动作,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眉峰似刀,垂眸似星,长睫似羽,双手又暖又稳,她有片刻失神,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阿昭忽然出声:“我好像也觉得似曾相识。”
沈缨华吓得身子一颤,一时大意,竟忘了脑子里还住了一位“访客”。
裴湛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些,抬眸问道:“弄疼了?那我轻一些。”
沈缨华刚一张口,话还未出,门口传来两声惊呼:“娘子!”
玉露、含霜回来了。
沈缨华像是犯错被抓包的小孩,使劲拽回腿,解释:“我脚转筋了,裴少卿帮我按穴位,缓解一二。”
大抵是裴湛的君子气度太盛,两个丫鬟连连道谢,全然未觉这位裴郎君的“帮忙”有些不妥。
裴湛镇定自若起身,道:“无妨,举手之劳而已。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罢。待明日各方回报,通盘筹酌,再商良策。沈娘子,早些安置。”说罢,叉手行礼转身离开。
屋檐已染上落日余晖的昏黄,暮春的风卷起庭院里的梨花瓣,洒落在游廊之下。
裴湛再次被梨花香包裹,他停驻在栏楯边,拾起扶手上一朵白瓣红蕊的梨花。
深嗅几许,似有若无又带着一丝清新水汽的花香,在他鼻边捉迷藏,顺着脖颈钻进衣襟,诱得喉结本能滑动,思绪万千。
一开始,裴湛压根儿不想管一起远在洛阳的奸杀案,可架不住玉贞长公主跑去大理寺胡闹又到家中找母亲哭诉,她这一折腾,顶头上司和阿母坐不住了,硬让他管了这闲事。
未曾想,本以为只是帮着围捕犯人,哪知事态层层反转,胡七不是犯人,被害的□□根本不是女子,行凶者可能有两人。
呵,真有意思,这案子愈发有趣。
如今还多了个沈家娘子,待回到长安,他必定抽出时间好好查查她,说荤话进敛房也就罢了,居然还盯着男子的……看了半天。
真是……不知羞!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梨花,收入怀中,转身没入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