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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潭底捞出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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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摸黑找了大半夜,从村尾的土房到附近的山林。
裴湛打头,杨沅君殿后,沈缨华居中。三人怕被人发现,连火把都不敢点,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路。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依然没寻得秋婶的踪迹。沈缨华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开始晃悠。
裴湛瞥了她一眼,道:“先回去,天亮再找。”
三人疲惫地回到文娘家。
沈缨华坐在塌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大半夜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能去哪儿?”
“也许……她没疯。”裴湛靠在门框上,盯着哈欠连连的沈缨华,道,“至少先前撞向谷老的时候,她清醒得很。”
杨沅君倒了三碗水,分别端给二人:“少卿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有危险,故意躲了起来?”
“有可能。”裴湛接过碗,没喝,“谷老半夜三更找一个疯妇,这正常吗?”
沈缨华又打了个哈欠,眼眶边溢出一点泪花,裴湛轻轻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扶到床边:“先睡吧。”
杨沅君吹灭油灯,在沈缨华身边躺下。
裴湛则枕着她留下的点点余温,在榻上和衣而眠 。
……
天光微亮,一声尖叫划破清晨的宁静。
三人冲出院子时,看到村民正朝后山涌去,那是——水潭的方向。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待三人赶到,大量村民围在水潭边。沈缨华一马当先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个被派来打捞骸骨的年轻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其中一人指着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水潭边,躺着一个全身湿透的人,或者说尸体——是秋婶。
花白的头发散成一片,如水草般附着在她青灰的面颊上,破旧的衣衫还在淌水,将身下的地晕成一片深色阴影。
“秋婶这是想不开,跳潭自尽了?”有人小声议论。
“也是,找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以为昨日那些遗骨就是舒正,结果又是一场空,哎……”
“可怜人啊。”
村中长老们赶到,谷老看了一眼,叹口气,语气哀伤:“秋娘年幼丧父,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一生坎坷,昨日又受了惊吓……是老夫的错,没有及时派人守着她,让她一时想不开,哎……”
旁人安慰:“谷老切莫自责,谁能想到呐。”
谷老摆摆手:“安排后事吧,让她和舒家人葬在一起,也算一家团聚了。”说罢示意村民抬走尸体。
“且慢!”
杨沅君走到秋婶的尸体旁,一手拉开其衣领,一手扒开口鼻,眉头紧锁。
谷老不解:“杨娘子,你这是……”
杨沅君抬起头,与裴湛的目光撞在一起,见少卿微微颔首,便扬声道:“秋婶绝非溺亡!溺死者口鼻处会出现白沫,且口中多有泥沙。秋婶面无白沫,口腔干净。且她颈侧有两道指印状的淤青,更像是被人害死后抛入水中。但具体死因,还需进一步勘验。”
“啊?!”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起来。
裴湛一手扶着横刀,一手负于身后,开口道:“谷老,你为何半夜派人去找秋婶?
谷老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裴湛继续追问:“找到了吗?”
“没有。许是那时她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跳潭了?”裴湛接过话头,“一个老妇人非要选择在深夜独自走到后山水潭跳下去——你觉得合理吗?”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胡老站出来打圆场:“裴郎君,秋娘本就神志不清,昨日又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倒也是有可能。”
裴湛冷笑一声:“神志不清的人冒夜跋涉至水潭自杀——诸位觉得很合理?”
在场众人不吭声。
谷老脸色越发难看,他阴着脸,道:“裴郎君,秋娘的死,我们自会处理,还轮不到你个外乡人来插手!”
“人命关天,不分内外,还有——”裴湛淡淡道,“昨夜的尸骨并非秋婶的儿子,那舒正目前只是失踪,为何谷老一口一个‘丧子’,还说要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谷老声音沉了几分:“裴郎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何认定舒正已死?”
谷老面色一僵,竭力按压语气中的慌乱:“他失踪了十年!十年!不是死了还能去哪儿?”
裴湛不语,只是冷淡地看着眼前面色涨红的老人。
气氛一时冷到极点,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个年轻人朝此处奔来,嘴里还嚷嚷着:“桥修好了!史林他们回来了!”
他身后跟来四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一份沉稳。
——是史林。
他走到人群聚集的水潭,脚步一顿,开口问:“这是出了何事?”
长老们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村民已七嘴八舌说了这几日村里的大事——外乡人误入村子,葛大郎死了,葛二郎废了,水潭里发现白骨,秋婶死了,外乡人说她是被人害的。
史林的目光在秋婶的尸体上停留一瞬,转向裴湛三人:“三位,吊桥已修好,你们可以出村了。”
谷老点头附和:“说得对,”他顿了顿,“”从三位进村,村里接连出事,你们留下只会令感神降罪,既然吊桥已修好,赶紧出村吧。”
沈缨华不服气:“秋婶的死还未查清——”
“秋娘的死,村里自会查,”谷老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你们三位——还是请吧。”说罢对着身后的几个青年招了招手。
几个青年围拢上来,那架势分明是“不走也得走”。
裴湛抬眼直视谷老:“让我们现在就走?”
谷老颔首捋须:“正是!”
杨沅君微微俯首,准备抽匕首硬拼。沈缨华拉住她的袖子,微微摇头——全村都是他们的人,打不过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众人循声望去。
晨光中,五匹骏马冲破晨雾,疾驰入村。马上的郎君一身劲装,腰配横刀,气势凌冽。
为首的郎君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沉稳,他远远看见人群中的裴湛,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叉手行礼,后面的郎君亦纷纷跟上。
“属下来迟,请少卿恕罪!”
村民全都愣住了。
少卿?什么是少卿?
唯有谷老面色煞白,手也不自觉抖了起来。
沈缨华和杨沅君松了口气——后援终于到了。
裴湛负手而立,淡淡道:“不迟,正好,其他人呢?”
领头的郎君朗声道:“大部人马都在后面,大约一刻钟能到,还有几人正在洞穴中探路。”
裴湛抬眼越过护卫,目光落在谷老脸上,他往前几步,道:“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山坳中灌进来一道微凉的晨风,带走了水潭边的晨雾,秋婶的尸体静静仰卧在岸边,清白的脸上,双眼半睁,像在注视这一切。
裴湛收回目光,对护卫们下令:“封锁村子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去。”
“是,少卿!”
五名护卫齐声应诺,横刀出鞘的声音在晨光中清脆而冷冽。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农具,但无一人敢动——这群外乡人手里都有横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谷老站在原地,身子似乎佝偻了几分,嘴唇嗫嚅却说不出一句话。
裴湛收回视线,对杨沅君说:“去验尸,仔细些。”又转头吩咐胡老,“还请派些青壮年下潭把白骨全部打捞上来。”
“是是是。”胡老忙不迭应下,虚虚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
杨沅君领命,就地蹲在秋婶的尸体旁,开始初步勘验,沈缨华则拿起纸笔在一旁记录。
“颈侧淤痕约三指宽,呈新月状暗红色指压痕,舌尖露于齿外,”杨沅君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记录,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村民都听清,“眼球有淤血点,面部青紫肿胀。这是典型的扼颈致死,绝非溺亡。”
她又掰开秋婶的手指:“指甲缝有皮屑残留,还有——”她用匕首尖从死者指甲缝中撬出一小段灰褐色的线,“是衣料碎屑。秋婶死前挣扎的时候,抓伤了凶手。”
裴湛面色平静,只说了句:“收好证物。”
杨沅君点点头,又开始检查尸体的关节和躯干,道:“下颌至腰俱僵直,臀至双脚则无。后背及腰有暗红色斑痕。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
水潭那边的打捞也在同步进行。
胡老不敢再怠慢,点了七八个年轻后生,又找来竹竿、麻绳、捞网,在护卫们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下水捞骸骨。
第一网,捞上来一堆碎石。
第二网,是好几根长短不一的完整骨头。
第三网,拖上来一大堆灰白色的碎骨。
……
岸边的骨块越堆越多,村民们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围观的人群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杨沅君验完秋婶,走到堆积成小山的骨头旁蹲下。她将骨头按类型分开,头骨、四肢,躯干,又根据大小形态和断裂的岔口粗略拼对。
一个时辰后,她腿脚发麻,好不容易才被沈缨华扶起身,看着裴湛,声音微微发紧:“少卿,初步估算,至少有十二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裴湛眉头紧锁:“这么多……”
杨沅君指着地上几排头骨:“只多不少,光是下颌骨,我就数出十二个。有些骨头碎得太厉害,实在瞧不出来便没算,而且——”她拿起一根腿骨,指向中段整齐的切痕,“这不是动物撕咬造成的,是利器砍切所致。”
沈缨华忍不住一阵发寒:“也就是说——有人把尸体肢解后抛入潭中。”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十二……二人。”
“我们日日都在潭中取水,怎的没发现?”
“这片水深,村里老人总是说莫要过来,以免落水,没想到……”
裴湛转过身,目光落在谷老身上:“谷老,到底有多少人‘意外’死在这个潭里?”
谷老面色灰败,目光闪躲,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村民的眼神开始从恐惧转向怀疑,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谷老身上。
史林站在人群外围,一言不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裴湛收回视线,对护卫下令:“将所有骸骨登记造册,妥善保管。”
“是!”
晨光将深绿色的潭水照得透亮,但村子的秘密似乎比夜色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