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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诅咒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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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芒在水面上跳动,将那块灰白照得越发清晰。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
杨沅君的手僵在半空中,匕首尖距离那株崖棕根不过半寸。
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眉头微皱——是白骨。
裴湛蹲下身,将火把凑近水面,光线穿透浅潭,照出更多细节——不止一处。碎石和水草下,散落了许多长短不一的白骨,半埋在水底的淤泥中,还有一些卡在岩缝边。
他的目光巡游一圈,最终定格在一处正缓缓涌出泉水的宽大石缝,那些骨头似乎是从那儿冲出来的。
胡娘见二人蹲在潭水边半天不动,上前一步,看向潭水问:“怎么啦?”
杨沅君正将手伸进潭水,随口说了句:“捞骨头。”
胡娘:“?”
下一秒,一根人的腿骨赫然破水而出。
胡娘发出一声惊叫,火把差点脱手,踉跄退后两步:“这……这是什么?”
“嘘,别出声!”裴湛压低声音。
沈缨华本在稍远处寻找崖棕根,闻声从潭水另一侧绕过来,问:“这是——”目光被杨沅君手里的腿骨吸引,一时愣在原地。
“胡娘。”裴湛转过身,看向已经退到几步开外的葛二娘子,“你们村里,这些年失踪过什么人?”
胡娘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听闻秋婶子的儿子,舒正是十年前失踪的。”
她刚说完,远处有人声传来。
半山腰上有几簇火光正朝这边来,伴随嘈杂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发现了动静。
裴湛皱眉,迅速扫了一眼水潭周围,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他上前几步,挡在沈缨华和杨沅君的前面。
第一批赶到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手里举着火把,正招呼后面的人,转头恰好看到杨沅君手里的人骨。
“啊——!”
一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那年轻人连连后退,撞上身后赶来的人。
“怎么了,牛大?”
“他他他们杀人啦!”
杨沅君当即反驳:“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陈年的人骨,”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从水潭里捞起来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陆续赶到的村民中炸开。有人畏畏缩缩探头去看了一眼那小娘子手里的骨头,又面色煞白缩回来。
不到一刻钟,水潭边已聚集了三四十人,火把连成一片,将周围数十丈都照得通明。
人群忽而自动让开一条路。
谷老面色铁青走过来,身后跟着眼神闪躲的胡老和另外两位长老。
谷老:“让老朽看看。”
他瞧了一眼杨沅君手里的人骨,又走到水潭边往下一看。
沈缨华注意到,他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恐惧,不是惊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埋藏多年的旧事被人一朝翻出来,措手不及,又隐隐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不过一瞬,谷老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议论:“安静。”
人群渐渐噤声,谷老斟酌片刻,正欲开口,一声惨叫响起。
“正儿!正儿是你吗?”
人群被推开,满头白发的老妪跌跌撞撞冲向杨沅君,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腿骨,抱在怀里,疯癫大哭。
周围人一片哗然。
“这是舒正的……尸骨?”
“怪不得秋婶子找不到,竟是落水没了。”
“你怎么知道是落水死的,说不定是……”
秋婶子忽然止住哭声,抱着骨头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在谷老身上。
眼神从悲伤一点一点变成滔天的恨意。
“是你……是你害死我的正儿!”
谷老脸色一变,刚要开口,秋婶如蛮牛般一头撞了过来。
“哎哟——”
谷老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秋婶子抱着人骨疯狂捶打他,嘴中哭嚷:“就是你,就是你害死我的正儿……”
周围人七手八脚拽住陷入癫狂的秋婶,不知谁无意中撞到她手中的骨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半截掉落在地,滚了一圈才停住。
秋婶哀嚎一声,晕倒在地。
众人霎时凝住。
杨沅君上前捡起断骨,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断面。
“不对!”她抬头说,“这不是十年内死亡的骸骨。”
“什么意思?”沉默良久的胡老凑上前。
杨沅君将断骨横过来,指着断面上细密的孔隙:“你们看,骨中孔隙如蜂巢,骨质轻如枯枝——这绝不是十年八年能形成的。至少也要四五十年打底,甚至……更久。”
谷老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沉,沉声道:“秋娘癔症发作,把她扶回去,”转头又问杨沅君,“小娘子,你怎会知道这人的死亡时间?”
杨沅君顺嘴就答:“我是大——”裴湛轻咳一声,她立刻改口道,“祖上有人当过仵作,略懂略懂。”
“仵作是啥?”
“就是替官府查死人的。”
“原是如此,怪不得这位小娘子胆子这么大。”
谷老捋一捋胡须,面色稍霁,沈缨华注意到他此刻眼神明显松弛了几分——不是释然,更像是某种侥幸。
“既然杨娘子有家学,说得应是有些道理。这骸骨年生这么长,恐怕是从山上不慎坠崖落水而死……”
沈缨华忍不住开口:“谷老的意思,这是意外?”
谷老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时隔多年,老朽也不敢断言。但骸骨就在这儿终究不妥,明日找几人收敛了,择个地方重新安葬便是。”
有人小声问:“那……那要不要报官?”
谷老摆摆手:“报什么官?几十年前死掉的人,官人亦无从查起,何必惊动官府?再说了——”他又看了一眼裴湛三人,
“三位外乡人还等着出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湛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村民的一举一动。
……
因着三人是为帮葛二郎采药才出的院门,谷老看在胡家人的面子上,并未多言,只是令两个后生“护送”三人回文娘家。
回到里屋,沈缨华终于憋不住了:“谷老有问题!”
裴湛透过窗棂瞟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压低声音:“何出此言?”
沈缨华道:“那谷老不知骸骨是谁时,眼神闪躲。知道那尸骨死了好几十年后,反倒是松了口气——他怕的不是老骨头,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湛转头问杨沅君:“确定死亡年份有这么久吗?”
杨沅君肯定地点头:“死亡十年内的骸骨,腿骨不会那么轻易折断,骨质也比这重得多。且那骨头断口如虫蛀,我怀疑这具骸骨死亡时间甚至在五十年以上。”
“这骸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沈缨华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难道真是几十年前从山上摔下来的?”
裴湛没回答,转而问:“刚才那位有癔症的阿婆,你们认识?”
“村里人叫她秋婶,住在村子最后边,”沈缨华接话,“她一直在找一个叫‘正儿’的人,那日我和沅娘进感神洞——”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眼睛慢慢睁大。
“正儿。”她又重复了一边,“谷老在石室提到的阿正,还有那句‘对不起’,刚才秋婶也说是谷老害死正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杨沅君站起身,透过窗棂又确认了一遍,院门口无人守候。
她压低声音:“那咱们去找秋婶问问?”
裴湛静默一刻:“等夜深再动身。那老丈嘴里说着不追究,但未必不会派人在暗处盯着。”
……
三更天,月隐星沉。
裴湛带着沈缨华和杨沅君从后院翻出去,沿着屋后的阴影摸向村尾,秋婶的土屋就在那儿。
破旧的土胚房,墙角的裂缝都能塞下一个拳头,院门不知所踪,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电灯。
裴湛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二人止步。
他悄无声息靠近窗边,侧耳听了一息——屋里没有声响,连呼吸声也没有。
不对劲!
他轻轻推开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点燃火折子,三人一愣。
屋里没人。
床榻上只有一床破了洞的被子,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被扔在床边。
床板缺了一块,露出黑洞般的夹层。
裴湛上前一步,将火折子探入其中,发现侧边放了一个灰蓝色的布包。
他取出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已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缨华和杨沅君一左一右凑上前,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舒正。
册子里的内容并非典籍杂记,而是舒正的随笔记事,有些页面密密麻麻,有些则只有两三行,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工整到最后的潦草。但其内容足以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采买回村,忽感无力,头晕目眩,身体日渐消瘦,葛叔说我得了‘诅咒之病’,活不过今年。”
“村中信俸感神,可我不信,我要查清这‘诅咒’到底是何,死也要死个明白!”
“二十年前,史家灭门案唯一活下来的就是史林,他从不谈旧事,一定知道什么。”
“我灌醉他,问他父亲当年为何杀死家人后自尽。他说史村长在杀人前去过几次感神洞,回来之后越来越不对劲,项变了个人。”
“我不顾史林和母亲的劝阻,每夜偷偷去感神洞找寻答案。终于,被我找到了!”
“洞中一处石壁上,详细记载了感神的来历。”
“所谓的‘感神’根本不存在!
“这里是前朝废太子的后人——杨感的避世之处。他为了躲避追杀,带着护卫躲在鹿回山的洞穴中。”
“后来,杨感忽染病疾,日渐衰弱,医师束手无策,护卫病急乱投医,请来一位道长。”
“道长直言,杨感被人种下虫蛊,需得在特制的石棺中待上三日,让蛊虫离身,若上天垂怜便可存活。”
“可惜不到两日,杨感便气绝身亡。”
“护卫们已无家可归,便以守陵人的身份居住此地。为避人耳目,将此洞命名为感神洞。”
沈缨华瞪大双眼,喃喃自语:“所以村里的‘诅咒’——就是虫蛊?”
裴湛面色微沉,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潦草到难以分辨,三人凑在一起看了半晌,才大致猜出内容:
“我终于明白。村里的诅咒之病,就是当年杨感染上的虫蛊,这病会藏在身体里很多年才发作……”
“我要去那石棺中,我要活下去!”
册子到这里戛然而止。
三人沉默了很久。
裴湛率先开口:“他去了石棺。然后呢?他活下来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同时噤声,火折子被迅速掐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院外响起:
“秋婶!秋婶你在不在?谷老让你过去一趟,有话问你!”
没有人回应。
那人又喊了两声,低声骂了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缨华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谷老在找秋婶——他怕秋婶说出什么。”
裴湛将册子收入袖中:“我们得在谷老之前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