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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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天色将黑，洛阳城郊，万安观后院。
“大理寺办案，开门！”
院门被敲得砰砰作响，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缨华手中的笔一顿。
含霜紧张地问：“娘子，开门吗？”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自从一个月前落水撞到头，又被送到万安观“养病”，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
“开。”她站起身，“把帷帽拿来。”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几个穿圆领袍的男子，领头那个稍稍欠身：“大理寺办案，请娘子们全部去前院集合。”
沈缨华扫了一眼他们的官服，确系大理寺的人。
她欠身行礼，对着那位深绿袍男子问：“官人，可否让我看看鱼符？毕竟这院里都是弱女子，可不敢贸然与陌生外男行走。”
最后面那位儒雅清秀、眉目疏朗，身着深绿色圆领袍的男子挑眉微微一笑，并未介意女子的冒犯，爽快地解下蹀躞带上的鱼符递过来。
大理寺司直耿文达，六品。
沈缨华双手奉还：“多谢耿司直。请问观里出了何事？”
耿文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说:“小娘子到前院即可，其他的无可奉告。”说罢随其他手下前往另一处袇房，唯有敲门的男子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
三人踏入前院，观中人多已聚齐，女冠、居士、丫鬟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窃窃私语。
满院都是举着火把的官差，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观主玄清道长迎上前，对沈缨华歉意一礼，轻声解释:“沈居士，惊扰您了。大理寺的官人说有犯人逃入观中，安全起见，须得搜查一番。”
沈缨华眉头一皱，问:“什么犯人还需劳烦大理寺出马？”
玄清闻言一怔，也答不上来。
耿文达带人从侧边厢房出来，有手下匆匆从后院迎上前，在他耳边轻声密语，他眉头紧锁，无奈叹口气，正想吩咐什么。
恰好此刻，大门口传来一道醇厚磁性的男声:“人抓到了吗？”
耿文达头皮一麻，立马躬身揖礼，头也不敢抬:“头儿，周围已封锁，未发现贼人踪迹。此贼恐已入后院，正在全力搜查，稍候片刻，定能将其拿下！”
沈缨华等人循声望去，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从正门口一片火把的光芒中走来，身量极高，恐怕有六尺四寸，剑眉星目，眼含威严，手扶腰间横刀，大步流星走进院内。
他 扫视院内众人，沉声吩咐：“所有女子脱下帷帽，验明正身。”
“不可！”
“大理寺欺人太甚！”
“你知道我阿耶是谁吗？”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沈缨华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你爸是李刚。”
她一愣。
又是那个声音。
一个月前，她随长辈回老家洛阳祭祖，途经城外的忘归湖，她一时不察跌入湖中，落水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这么个东西——自称来自后世，叫“阿昭”，天天絮絮叨叨，说一堆听不懂的话。
一开始，沈缨华以为是自己得了癔症，后来发现，这人好像真的住在自己脑子里。
托阿昭的“褔”，家里以为她被水里的邪祟缠上，打着清修祈福的幌子，将她送入万安观修养。
一个月来，她日日抄经，修行内省，总算是——学会无视这个住在脑子里的“东西”。
可每次她冷不丁冒出来，沈缨华还是忍不住心惊。
不是恐惧，更像是……被窥探的不适。
这个阿昭见她所见，知她所想，还喜欢多嘴多舌发表自己的见地。
偏偏，这人说的那些话，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沈缨华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不理她就是了。
阿昭继续吐槽：“绯袍，四品。大理寺够资格穿这个颜色的只有少卿。这帅哥二十出头就当四品，肯定是门荫入仕。要拼爹？在场各位，包括跳脚最厉害的那位程家三娘子，家里老爹也就是个没实权的伯爵，都是四品，怎么还装上了！”
沈缨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绯袍男子身上扫了一眼。
二十出头的四品……确实少见，阿翁熬到须发花白，也不过是刑部侍郎。这人什么来头？
——等等。
她猛地回过神，微微蹙眉。
我为什么要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阿昭得意一笑:“因为我说的话有道理呗，你怎么总是无视我……”
沈缨华依旧沉默。
她现在学乖了，绝不在人前与阿昭争执，否则情急之下，定会露出马脚——落到有心人眼里，她莫名其妙自言自语，这可是邪祟未除尽的“铁证”。
绯色官袍的男子一言不发看着眼前这群聒噪的小娘子，耿文达一看不好，自个儿老大要发火了，他忙低声安抚。
“头儿，那死贼的手段再厉害，也不至于短短几刻钟就易容成小娘子，我看……”
绯袍男子横了他一眼，耿文达悄然收声，不再多言，只得抬眼求助观主。
玄清道长左右为难——女冠们还好说，可观里住着好几位官宦女眷，她一个也得罪不起。
“你赶紧带个头啊。”阿玲又冒出来，“你祖父可是刑部侍郎，刑部跟大理寺同属于三司，兄弟单位，支持一下工作呗。”
沈缨华下意识想反驳——凭什么听你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阿翁，刑部侍郎，正四品下。论品级，此人比阿翁高半级。
大理寺与刑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同为法司，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能在少卿面前卖个好，日后阿翁那边……倒也不是坏事。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甘愿地承认：这人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
绯色官袍的男子一言不发看着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娘子，目光掠过每一顶叫嚣的帷帽，表面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群聒噪的雀鸟。
实则正仔细观察这群女子的肢体——贼人会易容没错，但根据线报，此贼身量不矮，若他真混在这群人中间，此刻必定正低头躬身，藏匿在人后。
只是眼前这群小娘子吵得太凶，他没法细看。
目光扫到角落时，顿了一顿。
那里站着一个已经取下帷帽的身影。
她没有加入闹剧，也没有退回人群，只是安静地取下帷帽，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如远黛，杏眸微亮，唇峰微扬，透得几分倔强。
沈缨华朗声道：“官人，您要如何验身？”
裴湛收回视线，面上依旧不咸不淡，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省事的。
耿文达赶紧接话：“小娘子，您只需——”
“沈缨华！你什么意思！”人群里挤出个戴着帷帽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娘子，指着她鼻子骂：“帮着外男打扰观中安宁，你要脸吗？”
沈缨华翻个白眼：“程淑兰，你可真是聒噪！大理寺少卿亲自出马办案，尔等现在不乖乖配合，待贼人真的潜入观中作恶，让你阿耶阿娘来收尸吗？”
耿文达大赞:“小娘子好眼色，这位便是大理寺裴少卿。”众人倒吸一口气，心下一算自家门第在这位面前大概不够看，先前还吵成一团的小娘子们纷纷取下帷帽，不敢再有异议。
程淑兰气焰也顿时矮了半截。
裴少卿难得开口解释：“潜入观中的贼人会易容之术，为防止他冒充女子蒙混过关，由我手下的杨娘子检查一下各位中是否有乔装者即可。”说罢朝身后点了点头。
一个身着胡服的小娘子走出来，叉手欠身行礼，她环视一圈，先走到沈缨华面前，小声说:“娘子得罪了。”
“无碍。”
杨娘子上手摸索着沈缨华的脸，从额头到脖颈再到耳侧，确认无误，又转向含霜，如此往复。
直到程淑兰，她面含愠色，避开了杨娘子的手，一脸抗拒：“我上了妆的，碰花了怎么办。”
杨娘子看向裴少卿和耿司直，犹豫着该不该强硬行事。
二人皆是无语，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姓程的小娘子真麻烦！
沈缨华不耐烦了。天色已黑，这么耗下去几时能回屋？
不等大理寺的官人发话，她径直上手就对着程淑兰的脸一通搓揉，完事后说:“好了！”
杨娘子忍着笑行礼致谢。
程淑兰脸都绿了：“沈——缨——华——”
“程淑兰，你傍晚上妆干嘛，要会情郎吗！你再废话一句，我便托人带话给程伯父，关你禁闭！”
程三娘闻言，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憋得小脸通红，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愤愤地瞪着沈缨华。
“噗——” 阿昭在脑子里笑出了声，“沈缨华同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损？”
沈缨华没理她，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人说话是怪，但有时候……确实能逗人笑。
二人谁也不服谁，眼看又要闹起来，丫鬟们忙上前劝说。
沈缨华正要转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程淑兰有个贴身丫鬟叫小桃，平日跋扈护主得很。今天怎么一直躬着身子躲在后面？
而且那身形……
她和小桃打过无数次照面，那丫头身量娇小，肩窄腰细。眼前这人虽然也弓着身子，可那肩膀的宽度——
她心中疑惑，下意识低头去看。
恰好“她”也正小心抬头，观察四周。
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
不是小桃！
脑子里阿昭的声音炸开：“快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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