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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意识是从一片沉重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身下垫着的和身上盖着的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绵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廉愔的眼睫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粉蓝色的帐幔顶,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花纹,视线微移,同样质地的床帏把她罩住,只觉得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盒子里。

      她伸手掀开床幔,房间里空无一人,只能隐约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一两声鸟叫。

      房间每一处都摆放的井井有条,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秩序感,空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廉愔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源处。

      这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门外,然后是动作轻缓地推门声。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浅绿衣衫、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她托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碟子,一只白色的小盅。

      丫鬟刚抬头,目光撞见直直坐在床边的廉愔,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王妃,您可算是醒了!”她快步走近,边说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接着伸手把床幔用两边的银勾勾起。

      她的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从昨傍晚一直到晌午都还没醒,可把奴婢给担心坏了。”

      她边说着,边动作麻利地掀开小盅的盖子,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她用瓷勺轻轻地搅了搅,又试了试温度,才将药盅递到廉愔面前。

      “温度刚好,您快趁热喝了吧。”

      廉愔目光落在药盅那粘稠的汁液上,又缓缓移到小丫鬟满面笑容的脸上,她没有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见她没接,小丫鬟难免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是什么?”她开口问道。

      小丫鬟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王妃,您怎么了?这是您补身的药方子啊,您不是每日都要用的吗?”

      廉愔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在漆黑的药汁上。

      她没有再问,只是接过药盅,凑到唇边,将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顿时,浓烈至极的苦涩瞬间侵占了她整个口腔和喉咙,那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味觉冲击,完全超出了她对苦的认知,她几乎是本能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苦相。

      小丫鬟见此,连忙从端起旁边的小碟子递了过去,里面是裹着糖霜的梅子脯。

      廉愔被那苦涩冲得有些发懵,几乎是下意识从中拿了一颗吃下,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中和了部分令人不快的苦味,但她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好难吃。

      见那小丫鬟还在托着盘子,面露担忧地看着她,廉愔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都要吃完吗?”

      小丫鬟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她看了看廉愔,又看了看手里的蜜饯,眼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当……当然不是,”她结巴了一下,“这蜜饯是给您解苦的,您若觉得嘴里还苦,就再吃一颗,若觉得喜欢,就放您这里慢慢吃,您……您想吃多少都行,厨房里还有呢。”

      廉愔沉默的看着那蜜饯,她摇了摇头,把丫鬟的手推开,身子一歪又躺了回去。

      “王妃?”小丫鬟被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廉愔用被子盖过头顶,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

      小丫鬟还是不放心,今天的王妃实在是过于怪异。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询问的语气说:“王妃,是不是因为杜姨娘的事,所以心里才觉得不痛快?”

      棉被下的身影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杜姨娘?

      廉愔缓缓掀开棉被,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这反应让小丫鬟又愣了一下,但又被‘王妃或许是心情不好’的想法给自我说服了。

      “您不必搭理她,”她轻声安慰道,“早上她还来想给您请安呢,奴婢拦下了,说您还在睡着,让她晚些时辰再来,接着她脸色有些怪怪的,也没多说什么就回去了。”

      说完,小丫鬟又嘀咕着补了一句:“她这个人就怪里怪气的,谁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

      廉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我去看看她。”

      “啊?”丫鬟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外面虽然天晴了,但还有些凉呢,您这药才喝下,还是不要到处乱走了。”

      “再说了,您要想见她也不必亲自去,奴婢把她叫来就是了。”

      廉愔点了点头:“那你去叫。”

      丫鬟松了口气,连忙将药盅和蜜饯碟放回托盘。

      “那奴婢这就去,您先歇着,千万别起身,小心着凉。”说着,小丫鬟端起托盘,步履匆匆地退了出去。

      小丫鬟一走,这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廉愔没有再躺下,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妆台上那面铜镜面前停住。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模糊的脸,可依旧能分辨出里面的女子眉眼如画。

      廉愔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眼神微闪,然后落在梳妆台上。

      台面上摆着一个螺钿镶嵌的首饰盒,雕花木梳,几只造型别致的玉簪,还有一盒颜色柔嫩的胭脂,似乎都是她喜欢的,样样精致,样样陌生。

      这时,窗外又传来几声鸟叫,廉愔抬头从窗口看去,外面阳光正好,她从匣中抽出件衣裳,随意穿了一下,又返回床边穿上鞋,走到门边,轻轻地拉开房门。

      一声轻响,更明亮的光线混杂着植物的味道,被微凉的风送了进来,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才迈步走了出去。

      昨夜那场雨仿佛将一切都洗刷得干净明亮,庭院里花木扶疏,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地上却不见有多少落英,显然,是有人精心打扫过的。

      院子中央是一处假山石,石下引了活水,围着假山石做成了一个池塘,几尾红鲤在水中悠然摆尾。

      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微风拂过,她才眯了眯眼,迈步走了出去。

      这个院子并不算太大,她沿着抄手游廊,走着走着就到了院门处。

      院子门口处正守着一名身穿轻甲的府兵,听到有动静,他侧目望去,当看清来者是廉愔时,那名府兵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容,紧接着脱口而出: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廉愔也顿住了脚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叫谁。

      府兵连忙抱拳,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王妃赎罪,都怪属下蠢脑笨嘴,这么多年了还没改过来。”

      廉愔抬头看了看神态局促的府兵,心中那份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绷感,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无妨。”

      府兵松了口气,抬头就看到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衫,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忍不住道:“王妃,您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菱月这丫头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刚才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叮嘱着您点。”

      菱月应该就是刚才的小丫鬟,廉愔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对府兵说道。

      “我不冷。”

      见府兵还要唠叨,廉愔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菱月去请杜姨娘了。”

      府兵的担忧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眉头锁的更紧,他沉默了一下,望向西院的方向,像是憋了很久似得,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忧虑,无奈,还有一丝隐忍的愤懑。

      廉愔将这声叹息听在耳中,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的站在院中,看着池中那几条游来游去的红鲤。

      没过多久,菱月就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些未散尽的仓促和为难,她先向廉愔福了福身,喘了口气,才轻声向廉愔回禀:

      “王妃,杜姨娘说她身体不适,头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她说怕过了病气给您,所以……所以实在来不了,请您恕罪。”

      菱月说完,有些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偷偷抬眼观察着廉愔的脸色。

      廉愔还没什么表示,旁边的府兵已经忍不住哼出一声讥诮的气音,虽然立刻就止住了,但态度已经表露无遗。

      菱月也低着头,显然对于这突发疾病的借口也是存疑的,但她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杜姨娘拖过来吧。

      三人都不说话,廊下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池塘鱼儿摆尾的声音。

      “她不来,那我去好了。”

      廉愔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转过身,望向西院的方向,那清亮的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王府的华丽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动,她从一开始,就是准备掀翻这一坛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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