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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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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和西院的距离并不算远,门口并没有府兵把守,因此廉愔推门就进,一路上格外顺畅。
西院虽然也宽敞,花木也茂盛,规制上却差了一筹,廉愔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庭院,朝着正屋走去。
菱月小碎步紧跟在她的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临时找来装着几样点心的食盒,脸色略微有些凝重,今天的廉愔实在太过反常,若放在往日,她肯定不会做出擅闯别院的事来。
刚到正屋台阶下,一个穿着淡红色衣裙,眉眼伶俐的丫鬟便急匆匆地从内门闪出,见到廉愔,她满脸堆笑,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乱。
她快走两步,挡在了台阶前,对着廉愔福了福身:“奴婢给王妃请安。”
廉愔看了她一眼,也没做什么回应,还是要抬腿往里面进。
“王妃!”丫鬟下意识伸手去拦,忽然意识到不妥,又慌忙把手收了回来,“奴婢请王妃恕罪,只是我们姨娘她真的病得厉害,方才喝了药才勉强睡下,实在不方便见您。”
廉愔脚步顿住,垂眸看着这个脑袋低得快掉地上的丫鬟,这无声地注视比任何呵斥都让那红衣丫鬟感到压力,她的背脊微微发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菱月见场面僵住了,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红衣丫鬟抬了抬手中的食盒,“正是因为听说了杜姨娘病了,王妃才命奴婢备些点心来探望,王妃是一片好意,蕊儿姐姐这样千拦万拦的,实属不太妥当。”
“可……可是,姨娘她……”
廉愔懒得听两人掰扯,侧身绕开了蕊儿。
“王妃!”蕊儿大急,也顾不得许多,朝着门口挪了半步,再次挡住了两人的去路,“王妃,求您体恤,姨娘真的吩咐过了,谁都不见,奴婢实在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啊……”
蕊儿此时心急如焚,按照规矩,王妃想要见一个姨娘,姨娘称病不起已是失礼,丫鬟胆敢这般阻拦更是逾越,她心里也清楚,可她更清楚自家主子辰时回来后那副失魂落魄、惊恐万分的模样。
当时她无比慌乱,几乎是战战兢兢地交代了句“今日无论是谁,一个都不准放进来,她谁都不见!”的死命令,如今她夹在中间,两头都是火,煎熬的几乎要晕过去。
紧绷的氛围如同被拉扯的皮筋,在几乎要断裂的刹那——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正中,身子看起来有些单薄。
“蕊儿,不得无礼。”她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沙哑,“王妃亲至,是妾身的荣幸,怎能拒之门外?”
她说着,甚至还扶着门框,想要屈身行礼,身子晃晃悠悠的,似乎随时会倒下。
蕊儿如蒙大赦,看杜姨娘这副模样又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去搀扶。
廉愔的目光落在杜姨娘的脸上,她确实是一副病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没有半点血色,连眼神都有些涣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感。
只是在那份虚弱下,廉愔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慌,以及对方在看向自己时,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翻涌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王妃,请。”杜姨娘垂眸,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廉愔没再多看她们一眼,抬步走进了屋内,菱月也连忙跟上,蕊儿搀扶着杜姨娘走在她们后面,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看起来要比外面压抑,窗户半掩,光线昏暗,带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令廉愔不适的皱了皱眉。
杜姨娘被蕊儿扶着坐下,又拿了一副薄毯搭在杜姨娘身上,杜姨娘柔柔弱弱的低垂着头,更显得弱不胜衣。
菱月将食盒递给蕊儿,对方小心翼翼地接下,又给菱月和杜姨娘上了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散发着上等茶叶的清香。
只是两人都没动那茶。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杜姨娘半阖着眼,手指揪着薄毯的边缘,廉愔则是安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姨娘的脸,怪异地叫人心慌。
最终还是杜姨娘先熬不住这无声的压力,她伸手端起茶碗,掀起眼皮看向廉愔,声音干涩地开口:“王妃,您今日怎么有空到妾身这来?”
“菱月说你病了,所以我来看看你。”廉愔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来任何的寒暄和客套。
杜姨娘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左手指尖暗暗掐进掌心,借那点疼痛稳住心神,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恭顺与感激:“劳王妃挂心,昨夜风大,妾身只是着了凉,不碍事的。”
“昨夜雨大。”廉愔忽然说了句,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杜姨娘的动作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似乎窒了一瞬,她抬眼看向廉愔,正巧与她对视上。
“是……是啊,”她声音发紧,“昨夜那场雨来得急,雷也大,风也大,吵得人一夜不安生。”
说完,她紧紧盯着廉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王妃……昨夜睡得可好?没被惊着吧?”
廉愔迎着她的目光,面色如旧:“睡得挺好的。”
杜姨娘只觉得心越来越沉,周遭冷得不像话。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廉愔,也不能是,因为昨天的廉愔明明被她亲手毒死后丢进乱葬岗,绝无可能又毫发未伤的站在她面前。
杜姨娘内心不断地否认,可面前的人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颜色如花瓣般浅淡的唇,每一处,都和记忆中那个温柔沉默,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廉愔一模一样!
如果她是,那昨天她杀掉的人是谁?
如果她不是,又为什么和廉愔长得一模一样?
杜姨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天下不可能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唯一可能的是眼前这个人是一个长相酷似廉愔的人冒充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对着廉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王妃没被惊着就好,往日您最怕雷声,妾身可是担忧了一晚上。”
廉愔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习惯了。”
廉愔的回答模棱两可,杜姨娘疑窦更深,可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让她不得不提防。
这样想着,杜姨娘语气又热络了些,仿佛是想拉近关系:“光顾着说这些了,王妃您今日的气色瞧着倒是比以前好些了,可是用了什么新方子?”
“一切如旧。”廉愔微微偏了下头,“不如杜姨娘好得快,刚才病的像是起不来身,这会儿又精神抖擞了。”
杜姨娘愣了一下,接着讪讪一笑,没回答廉愔的话,目光却缓缓落在廉愔搭在膝上的右手。
她记得廉愔的右手的中指指尖有一颗淡红色的疤,那是前不久廉愔在她这里绣荷包时,被绣花针扎到留下的痕迹,伤虽然不是很大,但扎的很深,不会这么快就好了。
如果她连这个都有……
杜姨娘心跳骤然加速,她忽然抬起手,用手帕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蕊儿见此,连忙上前轻抚她的背。
“咳咳……瞧我,真是不中用了。”杜姨娘自嘲了一声,歉然地看向廉愔,“光说话,也没给王妃您看点有趣的,妾身前几日刚得了一幅新画,正是您喜欢的那位画师所作,本想着给您送去,结果因为病了又拖着了,正巧今日您在,不如妾身陪您去看看?”
廉愔抬起头,那双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她扯了一下嘴角,脸上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杜姨娘真是病了,记性都不太好了。”
杜姨娘心头一凛。
“我喜欢的不是琴吗?”
杜姨娘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廉愔已经多年不碰琴,这喜好除了成王殿下和她,再无第三人知晓。
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廉愔?
那昨夜是怎么回事?她亲手端来的药,亲眼看着她喝下,亲自确认她断气,又让信得过的人趁夜丢去了乱葬岗,一个死人,真的有可能死而复生吗?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充斥在杜姨娘的大脑,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昨夜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她心神俱震,大脑一片混乱时,廉愔却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不过,看看画也无妨。”
杜姨娘猛地回神,对上廉愔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蕊儿,”杜姨娘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去把书房那副秋山图拿来。”
“是。”蕊儿应声,转身走向里间的小书房。
趁这个空隙,杜姨娘勉强定了定心神,她不能就这么认了,万一对方只是将廉愔调查的极其透彻,连这些小偏好都知道呢?
还有那颗痣,这是只属于她们两个的秘密,连殿下都未必知道。
蕊儿很快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出来,在杜姨娘的示意下,拿到廉愔的面前,小心地取出一幅画卷,和菱月一左一右地将画卷徐徐展开。
“王妃,请看。”
杜姨娘走过去,装作要给廉愔指画上的某处细节,身体微微前倾,忽然‘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廉愔身上,蕊儿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廉愔的动作更快,已经将人扶了起来。
“王妃恕罪,王妃赎罪!”蕊儿吓得惊魂未定,忙搀着杜姨娘坐了回去。
杜姨娘却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如遭雷击。
刚才她趁机触碰到了廉愔的右手,在她靠近指肚的地方,真的摸到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略微凸起的点。
位置、触感,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绝对不可能,天底下就没有人死还能复生的道理!
可尽管她如何反驳自己,廉愔就是好端端的在她面前坐着,此刻杜姨娘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惨白中带着死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蕊儿为了缓解尴尬,不断用轻快的语气给廉愔介绍画作,而廉愔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一幕,颇有兴趣的听着蕊儿讲解,菱月在一旁好奇地探头,三人拼凑出一幅和谐温馨的景象,却让杜姨娘的大脑彻底乱了套。
各种恐怖的猜测纷至沓来,几乎令她头痛欲裂,她沉浸在混乱之中,连周围的声音都少了很多。
渐渐地,她连蕊儿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整个人仿佛处在另外的时空,恍惚间,她又看到了昨夜,廉愔在她面前逐渐失去了生息,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周遭安静的可怕,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杜姨娘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却发现三人都盯着她。
不知从何时,廉愔没在看画了,而是在看着自己,见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廉愔的嘴角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一片死寂中,唯有杜姨娘粗重的喘息声,和她胸膛里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就像是她无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