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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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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啦?”听到开门的声音,张意琴从厨房里出来,荡着笑意。
“嗯。”她应了一声,弯腰换好拖鞋。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隐隐的水流声。她往里走了两步,发现客厅空荡荡的,便随口问道:“爸呢?”
“买料酒去了。”
“那刚才给我打个电话,让我顺路带回来就好了。”
“没必要,你爸下午一直看电视,也得出去活动活动。”张意琴说着,朝茶几方向努了努嘴,叶榆顺着看去,有一小碟核桃仁摆在那里。“打扫的时候找出来一罐过年剩下的山核桃,我让你爸看电视的时候顺手剥了,呐,快去吃吃掉。”
“哎呀妈——”她无奈道,“这个你们自己吃掉好了,干嘛老是当我小孩子一样的。”
“你本来就是爸妈的小孩子,等你到八十岁我看你也还是孩子。”张意琴心情不错,逗娃娃一样逗叶榆,伸手拍拍她的屁股,“小囡囡,快去吃吧。”
叶榆哭笑不得,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捏了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张意琴对此很是满意,笑呵呵地回厨房继续备菜。过了会儿,她的声音从半开的推拉门里传出来:
“对了,思超鑫鑫最近怎样了?好久没看到过她们俩了。”
“老样子,”叶榆又拈起一颗核桃,“鑫鑫今天没来,她儿子拉肚子了。”
“拉肚子啦?”张意琴探出头来,眉头微蹙,“怎么,吃坏了?”
“说是着凉。这几天天气也是忽冷忽热的。”
“哦哟,唉,现在小孩也金贵的。”张意琴叹了口气,缩回头去,“她儿子是不是经常身体不太好的?我记得上次听鑫鑫说,好像老是感冒。”
“嗯,小毛病挺多。体质可能随了鑫鑫,她小时候也容易生病。”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叶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料酒,另一只手还提了一小篮樱桃。见到叶榆,他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惊喜:“你噶早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跟思超她们多待会儿呢。”
“嗯,鑫鑫今天没来,思超要去接她女儿下课,就散得早。”叶榆解释道,起身想去接父亲手里的东西。
叶明远却摆摆手示意不用,笑眯眯地换了鞋走进来。“哦,都忙。核桃在吃啦?”他看了眼茶几上的碟子,笑容更深了些,随即举起手里的红色塑料篮,“喏,小区门口有人在摆摊卖本地樱桃,我看着新鲜,尝了颗还蛮好吃,就买了一篮回来。我去洗点你吃吃看,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多买些。”
“我刚才还跟妈说呢,”叶榆坐回沙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你们都当我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小孩子呀。”叶明远理所当然地说,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水龙头很快被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他哼的不成调的小曲。
“妈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那也没说错呀,怎么了,你不要做我们小孩啦?”他端着一盘洗好的樱桃出来,放在叶榆面前。
“不是,只是我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就算六十我们看你也是宝宝呀。”
“算了,你们夫妇一个样,跟你们说不通。”叶榆放弃。
“嫌弃我们啦?”叶明远玩笑道,抽了张纸巾擦干手,然后在叶榆身旁坐下。那罐山核桃还剩下小半,他自然而然地拿过来,开始继续剥。
“爸,别剥了,这些够吃了。”叶榆伸手拿过核桃罐,盖上盖子,“你也歇会儿,剥那么多,手不酸吗?”
叶明远却又拿回:“没剩几颗了。再说晚饭还早,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剥剥完算了。”
“那这些剥好的先吃吃完吧。”她抓了一小把,塞到叶明远的嘴里,又抓了同样的一把,走去厨房给张意琴吃。
张意琴本要拒绝,但手头有活,躲不开叶榆的硬塞,最终还是张口吃下,嘴上含糊地说:“剥了给你吃的,给我们吃做什么。”
“你们打算把我养废吗?”
“什么养废?是把你当宝贝。”
“又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是你们把我养得太废了。”叶榆随口笑道。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说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笑。可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母亲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些什么。张意琴先是瞪了她一眼,显然对她这种“妄自菲薄”的说法不太满意,接着眼珠转了转,像是突然抓住了某个契机,清清嗓子,对她道:
“说到对象,榆榆啊,那个女孩子,妈妈手机号既然都拿到了。你要不就还是加一下人家微信?”
叶榆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代之浓浓的烦躁。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明明一再地拒绝了,妈妈还是能不厌其烦地去提。
“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明显的抗拒,“我说好几次了,我不要加。”
“哎呀,你听妈妈跟你说。”张意琴停下剥蚕豆的手,语重心长地同她讲,“加一下人家不会少块肉。何况这是通过家长认识对方,要是能成,至少长辈那关就能先过了是吧?妈妈也知道的,这个圈子的年轻人,很多自己私底下谈对象谈得挺好,一搬到家长面前就被反对,然后就弄得很不好过,是吧?妈帮你打听来的,至少不用担心遭遇到这种事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说得诚恳,也确实在理。
叶榆却更加烦躁,比起这件事上母亲的做法是否合理妥贴,她更讨厌的其实是父母对她这种无孔不入的“安排”和如影随形的“参与”。学业、工作、生活起居,甚至感情——她一直都在被妥帖地规划照看着。可她都三十岁了,并不需要那么细致入微的照顾。
“但是妈,”她退后了两步,声音抬高了些,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硬,“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相亲!”
“那你自己找呀!”张意琴的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些,“你自己又不找,我们帮你留意你又不愿意,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单着?”
“单着怎么了?我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现在好,以后呢?”张意芹的语气变得急促,“等我们老了,死掉了,你一个人怎么过,生病了怎么办?过年过节家里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榆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说晦气话?”
“晦气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人家鑫鑫、思超,有老公有小孩,小家庭热热闹闹,你一个人迟早要面对我跟你爸闭眼蹬腿的事实,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自己说说看!”
“那也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管。”
“呐呐……”叶明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沉沉的,带着不赞同,“又说没脑子的话了,我们是你爸妈,怎么能不管你呢?”
“别人家就没管那么多,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别人家是哪家,别乱说,哪有当父母不管儿女的。”叶明远驳斥道。
“林予宁,她妈就不管她。”
听到这个名字,张意琴和叶明远都是一愣。
“林予宁?”叶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跟她又有联系了?你们不是很早前就分手了吗?”张意琴则是直接提问。
“最近又遇上了。”
于是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张意琴率先联想到她不愿意相亲的事,问她:“你不愿意加那个女孩子,是因为遇上了林予宁吗?”
“这跟她没多大关系。”叶榆怒气上来,他们总是这样,习惯于把她任何偏离他们期望的想法和行为,都归咎于某个具体的外因,某个“不好”的影响,而忽视她自身的意愿,“我就是不想你们安排我相亲,不想我什么事都有你们的参与!”
“叶榆!”叶明远起身,板着脸走过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跟你妈想让你日子过得好点,舒坦点,反倒碍着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只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安稳,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互照应。你以为你妈一年到头替你打听适合的人很容易?她想方设法就是为了你能过得更幸福点,结果落到你眼里反倒成不是了?”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榆解释,“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把我照顾得太面面俱到。”
“所以面面俱到也有错了?”叶明远的反问一句接一句,带着一种父亲式的、不容置疑的逻辑,“人家小孩都嫌自己爸妈托举不够,我们不敢说自己当父母当得十全十美,但也是在所有想得到做得到的方面都尽力给你最好的了,到头来‘面面俱到’也成坏事了?”
父亲几套连问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的确是她要求得太多,太苛求了,但与此同时的,她又觉得很委屈。
“我出去一下,晚点再回来吃饭。”她说,侧身从叶明远和厨房门的空隙中走出,拿上手机逃也似的离开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