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欲》欢mh

5、第5章 日子就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向前淌，夏末的暑气一点点褪去，风里开始掺上淡淡的凉意，枝头的蝉鸣不再是整日无休止的聒噪，只在正午最暖的时候断断续续响几声。

　　早读课的读书声依旧准时填满教室，俞行低头捧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偶尔会飘向窗外的槐树。黎肆还是老样子，大半时间都懒懒靠着课桌，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很少跟着大声诵读。老师路过的时候，偶尔会敲敲他的桌面提醒一句，黎肆便抬眼淡淡应一声，等老师走远，又恢复成闲散的模样。

　　旁人眼里，他始终是那个不爱听话、不思进取的学生，只有俞行清楚，黎肆不是不学，只是不愿意按照别人规定好的节奏活着。遇到俞行卡住的难题，他总能寥寥几句就理清脉络，那些复杂的逻辑，在他口中变得简单易懂。

　　上午一节物理课，老师布置了当堂练习，一张薄薄的卷子发到每个人手上。题目梯度分明，前面基础题俞行做得顺畅，到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反复读了两遍题干，思路依旧拧成一团。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列式、划掉，再列式，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浅浅划痕。

　　黎肆侧头看了他许久，等俞行停下笔蹙眉发呆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上面没有完整答案，只有一行极简的提示，点破了这道题隐藏的条件。

　　俞行瞥见那行字，心里豁然一亮，压抑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他悄悄抬眼看向黎肆，对方正对他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写。俞行抿了抿唇角，低头顺着提示往下推导，没过多久，完整的解题步骤便写在了卷子上。

　　下课铃一响，周围立刻喧闹起来，前后桌互相交换卷子核对答案。有人凑到俞行桌边，看见他最后一题完整的步骤，忍不住惊叹。

　　“俞行你也太厉害了，这题好多人都直接空着。”

　　俞行轻轻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他知道这道题能解出来，离不开黎肆那一句提点。身旁的黎肆只是随手把卷子折起来放进书包，仿佛刚才的提点微不足道。

　　等到教室里的人忙着说笑打闹，没人留意这边，俞行压低声音，轻声道谢。

　　“谢谢你。”

　　“小事。”黎肆的声音很轻，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俞行的，“别总把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死磕。”

　　俞行心里一暖，轻轻点头。从前他习惯独自硬扛，觉得求助是软弱，是拖累别人，现在才慢慢明白，人与人之间本就可以互相扶持，不必事事独自咬牙硬撑。

　　午休时分，阳光斜斜落进窗户，温度柔和了不少。班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呼吸声浅浅交织，只剩下窗外残存的蝉鸣。俞行没有睡觉，拿出错题本，把刚刚物理卷子上的这道难题整理上去，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黎肆没有趴下，手肘撑在桌面上，静静看着俞行的侧脸。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安静。黎肆就这么安静看着，不打扰，不说话。俞行察觉到那道视线，耳尖微微发热，却没有抬头打断，继续写着笔记。

　　等到俞行写完，合上本子，才侧过头看向黎肆。

　　“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看你写题，也算歇着。”黎肆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下午有随堂小测，别太紧绷。”

　　俞行“嗯”了一声，心里记下。以往每次小测来临，他都会提前很久开始紧张，心跳加快，反复翻看知识点。现在有黎肆在旁边，那份悬在心头的焦虑，淡了很多。

　　下午的随堂测试顺利结束，收卷之后，老师简单交代几句，便宣布放学。两人照旧等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才慢悠悠收拾书本，并肩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今天不绕小路了，直接回巷里？”俞行轻声问。

　　“嗯。”黎肆应声，“时间不早，早点回去。”

　　两人顺着主路走进老巷，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家家户户的门半敞着，邻里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路走着，偶尔遇见熟悉的邻居，有人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依旧会投来打量的目光，几句含蓄的叮嘱随风飘过来。

　　“俞行可不能松懈，马上就要阶段性小测了。”
　　“黎肆有空多看看书，别总闲逛。”

　　俞行静静听着，礼貌地应声，神色平静，不再像从前那样局促不安。黎肆神色如常，不辩解，不恼怒。等走远了，那些话语被抛在身后。

　　走到巷尾旧墙那里，两人停下脚步。今天没有刻意绕远路，只是在回家的途中，偷留片刻属于彼此的安静。墙边野草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夏末的风穿过草叶，带着一丝凉意。

　　“再过两周，就是阶段小测。”俞行低头看着脚下泥土，“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担心。”

　　“担心什么？”黎肆看向他。

　　“担心再次发挥不好，父母失望，巷子里的人又要说起闲话。”俞行坦诚地说出心底的顾虑，“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有些念头，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黎肆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有顾虑很正常，不用强迫自己完全抛开。”黎肆的声音沉稳温柔，“你可以认真备考，尽力去做，但不要把结果当成评判自己的标尺。尽力就够，不必强求一定要拿到多么漂亮的名次。”

　　俞行抬眼望向他，落日的余晖落在黎肆眉眼，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轮廓。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的事被巷子里的人发现，会是什么样子。”俞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们一定会说很多很难听的话，父母也会很难接受。”

　　这个念头，藏在俞行心底很久，平日里不敢轻易触碰。老巷封闭，所有人互相熟识，一点风吹草动，顷刻间就传遍整条巷子。一旦这份隐秘的心意暴露，扑面而来的流言，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黎肆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俞行脸上，认真开口。

　　“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出什么选择。现在这样慢慢来就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不用你一个人去面对。”

　　简单一句话，稳稳托住俞行心底所有惶恐。长久以来，他习惯独自承担所有压力，害怕变故，害怕非议，害怕打破眼前安稳的生活。可现在他知道，若是风雨来临，不是只有他孤身一人。

　　俞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黎肆察觉到，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相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漫遍四肢百骸。

　　四下安静，远处巷子里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模糊遥远。墙下野草随风晃动，守护着这一处短暂的隐秘。

　　俞行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红，没有挣脱，安静任由他握着。心跳慢慢加速，却不慌乱，只剩下满满的安稳。

　　“黎肆，”俞行轻轻开口，“有你陪着，我好像有勇气面对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我会陪着。”黎肆低声回应，目光专注落在他眼底，“不管之后会遇到什么。”

　　风持续吹过，卷着夏末草木的气息。他们安静站在旧墙之下，手握在一起，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这份独属于两人的温柔。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边的霞光慢慢褪去，灰蓝色的夜幕缓缓笼罩老巷。远处巷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点一个个铺开。

　　“该回去了。”黎肆缓缓松开手。

　　俞行轻轻点头，指尖还残留着相握的温度。两人转身，沿着老路走向巷内主道，踏入人群视野的时候，默契松开，恢复成普通同桌的距离。

　　一路走到岔路口。

　　“明天见。”俞行看向黎肆。

　　“明天见。”

　　道别之后，俞行转身走进楼道，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上桌。饭桌上母亲提起两周后的阶段小测，叮嘱他合理安排时间，不要分心。俞行安静听着，认真应答，心底不再像从前那样沉甸甸，压满焦虑。

　　吃过晚饭，俞行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窗外夜色渐浓，老巷的喧闹慢慢平息。他偶尔抬眼望向对面楼栋，黎肆房间的灯光静静亮着，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清晰。

　　俞行拿起笔，继续翻看知识点，心里平静笃定。流言依旧潜伏在巷子里，旁人的期待依旧悬在头顶，前路藏着未知的风雨，可他不再畏惧孤身前行。

　　这份藏在课桌下、旧墙旁、暮色晚风里的心意，如同墙根顽强生长的野草，安静坚韧，不受旁人言语左右，日复一日，慢慢扎根。

　　夜深，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整座巷子慢慢沉入寂静。两个少年，隔着一段楼宇的距离，怀揣同一份隐秘的念想，静静等待往后的朝夕。清晨的风已经带上了秋的清冽，吹在脸上不再是夏日闷沉沉的燥热。俞行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下意识裹紧了校服外套，老槐树下，黎肆斜倚树干，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看见他出来，便停下动作，直起身。

　　“降温了，早上风凉。”黎肆说着，目光扫过俞行单薄的领口，“里面要是没有打底，课间记得把外套扣好。”

　　俞行点点头，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往校门走。青石板路上落了不少槐树枯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轻响。巷子里早起的行人不多，只有几家早餐铺蒸腾着白雾，香气混着秋风漫开。偶尔遇见早起买菜的邻居，远远看见两人同行，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低声和身边人交谈几句，声音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声刚好响起。班里陆续坐满，朗朗读书声很快填满整间屋子。俞行翻开英语课本，低声念诵单词，笔尖在书页空白处轻轻标注。黎肆依旧没有跟着朗读，手肘撑在桌面，侧头望着窗外，视线落在远处泛黄的树梢上，安静出神。俞行偶尔余光瞥过去，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心头轻轻一动，连忙收回目光继续读书。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带着大家赏析散文，板书写满半块黑板。中途随堂提问，接连点了几个同学作答，有人回答得磕磕绊绊，引来几声小声议论。老师的视线掠过全班，落在俞行身上。

　　“俞行，你来谈谈这一段的情感脉络。”

　　俞行站起身，平稳开口，条理清晰地拆解文字里藏着的情绪，话音落下，老师满意颔首，示意他坐下。落座的瞬间，桌下有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轻而短暂。俞行垂着眼，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课间，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两周后的阶段小测，顺带说起班里的排名。

　　“这次小测听说难度会往上提，想稳住名次不容易。”
　　“俞行之前月考掉了几名，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拉回来。”

　　话语断断续续飘到耳边，俞行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整理笔记，没有停下。

　　黎肆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把别人的期待当成你的目标，按你自己的节奏复习就够。”

　　俞行抬眼看向他，轻轻应了一声。换做从前，听到这样的对话，他一定会暗自紧张，把所有压力揽在身上，连夜加倍刷题逼自己跟上。现在他明白，旁人的猜测只是随口闲谈，不必全部放在心上反复掂量。

　　一上午的课缓缓过去，午休来临。教室里大半同学趴下休息，窗外的风穿过玻璃窗，卷起落在窗台的枯叶。俞行拿出复习资料，一点点梳理理科的知识点，遇到一道串联多个考点的综合题，反复推演，卡在中间环节。

　　黎肆本来闭目养神，察觉到他长久的停滞，缓缓睁开眼，伸手拿过俞行的草稿纸。他没有直接写下答案，只是圈出题干里一处容易忽略的隐藏条件，寥寥写了一行提示。

　　“这里是突破口，你刚才一直漏掉这个前提。”

　　俞行盯着草稿纸上的字迹，瞬间恍然大悟，顺着线索往下演算，很快算出最终结果。他抬眼看向黎肆，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多亏了你。”

　　“只是审题的小习惯，多留意就不会卡壳。”黎肆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复习也别一直绷着，学四十分钟，歇几分钟，一直硬熬效率反而会往下掉。”

　　俞行记下他的话，合上习题，靠在椅背上稍稍放松。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声响。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留给大家自由复习。班里有人低声讨论题目，有人埋头刷题。俞行按着计划翻看错题本，黎肆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自己的书，偶尔抬眼，看一眼俞行，确认他没有陷入过度紧绷的状态。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互相约着路上同行。俞行和黎肆照旧等到大部分人离开，才慢慢收拾书本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挂在楼宇顶端，金色的光铺满长长的梧桐道，落叶被风卷起，在脚边轻轻打旋。

　　“去旧墙那边坐一会儿吗？”黎肆开口问。

　　“好。”

　　两人转身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两旁灌木丛的叶片染上浅黄，秋风穿过枝叶，凉意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走到那堵斑驳旧墙下，并肩坐在石凳上。远处巷子里的人声隔着树丛，朦胧遥远，这里是专属于他们的小小角落，隔绝所有窥探与闲话。

　　“这几天复习，会不会觉得很累？”黎肆侧过头看向俞行。

　　“还好，比以前轻松很多。”俞行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以前复习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如果考不好怎么办，现在只是想着，尽力把知识点弄懂就行。”

　　黎肆看着他，眼底漾开温柔。他亲眼看着俞行一点点挣脱捆绑自己多年的枷锁，从惶恐不安、急于证明自己，慢慢变得平和从容。这个过程很慢，不会一蹴而就，偶尔也会反复，可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就算复习充分，考试的时候也有可能遇到意料之外的难题，”黎肆缓缓开口，“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也不算失败。尽力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俞行轻轻点头，沉默片刻，小声说出藏在心底的顾虑。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这样，偷偷藏着这份心意，能坚持多久。巷子里的人耳目太多，一点点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悄悄冒出来，带来一点惶惑。老巷封闭，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一旦暴露，所有平静都会被撕碎。父母的失望，邻里无休止的议论，会扑面而来。

　　黎肆安静听完，缓缓伸出手，覆在俞行放在石凳上的手背，掌心温热。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提前预料所有风波。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能安稳相守一天，我们就好好抓住这一天。若是风雨要来，我和你一起扛。”

　　俞行抬眼望向他，落日的柔光落在黎肆眉眼，少年眼神坦荡坚定。心底那些不安与惶惑，一点点消散。他微微侧过手，和黎肆的手指轻轻交握。没有用力，只是安静相扣，在无人看见的墙根下，守住这份隐秘的温柔。

　　秋风掠过野草，簌簌作响。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不说太多话，只感受指尖相触的温度。天边霞光慢慢褪去，灰蓝色暮色漫上来。

　　“天快黑了，回去吧。”黎肆慢慢松开手。

　　俞行指尖还留着暖意，跟着起身，两人顺着小路往主巷走。踏入热闹的巷区，来往行人渐渐变多，两人默契拉开距离，变回普通同桌的模样。路上遇见邻居，随口询问复习进度，俞行平静应答，神色从容。

　　走到岔路口，巷灯一盏盏亮起，暖黄光芒铺满青石板。

　　“明天见。”俞行轻声说。

　　“明天见。”

　　道别之后，俞行转身走进楼道，踏上台阶回到家中。晚饭桌上，母亲提起阶段小测，叮嘱他抓紧复习，不要分心。俞行安静听着，一一应下，没有像从前那样紧张忐忑。

　　晚饭结束，俞行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复习资料。窗外夜色渐浓，巷子里的喧闹慢慢平息。他抬眼望向对面楼栋，黎肆房间的灯已经亮起，安静伫立在夜色之中。

　　俞行低头继续看书，心底安稳。前路依旧藏着未知，流言潜伏在巷角，旁人的期待悬在头顶。但他不再独自背负一切，有一个人陪着他，慢慢往前走，不急不躁。

　　秋夜的风穿过窗缝，轻轻掀动书页。少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如同墙下的草木，历经秋风，依旧坚韧，日复一日安静生长，静待往后漫长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