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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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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月考,来得安静又仓促。
俞行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飘着早点铺蒸腾起来的白雾。空气带着清晨的凉,他背着书包走到老槐树下,黎肆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两个温热的包子,看见俞行走近,随手递过来一个。
“刚买的,豆沙馅。”
俞行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纸袋传来的暖意,低声说了句谢谢。两人并肩朝着校门走,路上遇见邻居,俞行照旧问好,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下意识和黎肆拉开距离,只是神色如常,步子平稳。
走进教室,课桌之间摆满草稿纸和答题卡,淡淡的油墨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大家安静地拿出文具,低声说着关于考题的猜测,考场的紧张感一点点漫开。
俞行坐好,指尖摩挲着笔杆,心里那一点考前的焦虑还悬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黎肆,黎肆神色闲散,慢悠悠把铅笔削好,察觉到视线,抬眼扫过来,轻轻眨了下眼。
一个无声的安抚。
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下来。
俞行沉下心,一道一道慢慢作答。前面的题目都还算顺手,写到后半段,一道理科大题的计算量很大,数字反复演算,好几次差点算错。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在草稿纸上梳理步骤。偶尔余光瞥到旁边,黎肆落笔从容,似乎没有什么难题能困住他。
两场考试之间短暂休息,教室里一片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对着答案,懊恼地叹气,也有人互相打听题目。俞行靠在椅背上闭目歇了片刻,额角微微出了薄汗。
“还好?”黎肆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最后一题计算有点麻烦。”俞行小声回应。
“别纠结,考完就放下。”黎肆淡淡说道,“不要反复回想,徒增负担。”
俞行点点头。以往每次考完,他总会不断回想自己有没有哪里写错,反复揣测分数,整夜都睡不安稳。黎肆的话像一剂镇定剂,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剩下的科目,俞行不再过度苛求,按着自己的节奏答题。
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所有考生停下笔,试卷被依次收走。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积压了一上午的紧张消散,讨论声、叹气声混在一起。
不少同学收拾书包,商量着考完去哪里闲逛。
俞行慢慢整理文具,黎肆坐在一旁等着他,没有催促。等到大半人离开,两人才起身,沿着熟悉的走廊下楼。
午后阳光浓烈,透过梧桐树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考完了,打算怎么安排?”黎肆开口。
“先回家把堆积的作业清理一部分。”俞行如实说,顿了顿,抬眼看向黎肆,“不过傍晚有空。”
黎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那傍晚,老槐树见。”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老巷。
俞行到家,简单吃过午饭,便坐在书桌前动笔写作业。窗外蝉鸣不断,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只是心里不再像从前那样被考试的结果牢牢牵绊。他依旧希望能拿到好看的分数,却不再认定,一次成绩就定义全部的自己。
临近傍晚,光线慢慢柔和下来。俞行跟家里说下楼走走,揣上钥匙出门。
黎肆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他。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少,他们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顺着巷子末端一条窄小路往前走,走到老巷尽头,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旧墙,墙边长满野草,很少有人经过。
墙根的野草长得茂盛,晚风一吹,草叶来回摇晃。
两人并肩靠着斑驳的墙面,远处巷子里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模糊不清。
“这次月考,你觉得能发挥成什么样?”黎肆随意开口。
“不好说。”俞行轻轻摇头,“有一道大题,最后结果我没有十足把握。”
“就算结果不如预期,也没什么。”黎肆侧过头看他,“旁人只会盯着那张成绩单,但我不会。”
俞行的心跳轻轻颤了一下。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成绩。父母、老师、邻里,评判他的标尺永远是试卷上的数字。唯独黎肆,看的是他这个人,不是成绩单上的名次。
“我以前总觉得,一旦考差了,所有人都会失望。”俞行望着远处错落的屋顶,声音很轻,“好像我的价值,全都写在排名表上面。”
“那是别人的想法,不是你的。”黎肆低声道,“你不必承接所有人的期待。”
俞行沉默着,慢慢消化这句话。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心里那些沉甸甸压了许多年的担子,好像又轻了一点。
“你小时候,也会被人这样要求吗?”俞行转头问他。
黎肆淡淡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家里很少管我的成绩,只是巷子里的人,总喜欢凭着零星传闻给我贴标签。他们认定我顽劣、不守规矩,无论我做什么,看法都很难改变。后来我索性不再在意。”
俞行静静听着。他忽然明白,黎肆那份从容不是天生的,也是长久在旁人的非议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墙边的草里藏着蛐蛐,断断续续响起细碎的鸣叫。天色慢慢向黄昏倾斜,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色。
“等成绩出来,要是不理想,你也不用一个人憋着。”黎肆说,“可以跟我说。”
俞行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前习惯独自承受所有压力,难过、焦虑、不安,全部藏在心底,不会跟任何人倾诉。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情绪的地方。
两人靠着墙壁,安静站了很久,没有不停说话,只是享受这份不被打扰的片刻。偶尔有零星路人远远走过,不会注意到墙根下的两个少年。
“快到晚饭时间了。”俞行抬眼望了望天色。
“嗯。”黎肆应声,“回去吧。”
顺着小路往回走,重新踏入热闹的主巷。邻里已经开始准备晚饭,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迎面走来一位相熟的阿姨,目光扫过并肩的两人,开口招呼。
“考完试啦?俞行这次肯定又考得不错。”说完,视线又落在黎肆身上,语气委婉,“黎肆啊,多跟俞学学,别总贪玩。”
若是从前,俞行听见这话,会局促不安,下意识想要和黎肆划清界限,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站着,礼貌地应声,没有刻意后退。
黎肆淡淡颔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怒。
等阿姨走远,俞行悄悄侧头看向黎肆。
“习惯了。”黎肆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声开口,“这种话听得多了,不必放在心上。”
俞行轻轻点头。他慢慢学会,不必急着向所有人证明什么。
走到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正常上课。”俞行道。
“嗯。”黎肆看着他,“路上小心。”
道别之后,俞行转身走向自己的楼栋。上楼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黎肆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上楼。
回到家中,父母随口问起月考。俞行平静地回答,题目有难有易,静待成绩。没有过多渲染,也没有过度担忧。
夜里,俞行坐在窗边,晚风从窗口吹进来。他想起墙根下的野草,想起黎肆平静的话语。
流言依旧在巷子里流转,世俗的标尺依旧悬在头顶,前路还有许多看不见的阻碍。
但是俞行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惶恐。
他知道,有一个人会陪着他,慢慢往前走,不用急,不用逼自己,一步一步,慢慢挣脱层层捆缚。
窗外夜色渐深,老巷慢慢安静下来。少年心底藏着的情愫,如同墙根的野草,安静地,一点点生长。隔天重回课堂,月考过后松弛的气息漫在整间教室。
考前那份紧紧绷住的压力散了大半,课间的喧闹比往日更盛,一群学生围在课桌之间,叽叽喳喳对着考题估算分数,懊恼和庆幸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少年人的情绪直白地摊开。靠窗这一桌却依旧安静,和周遭的热闹隔出一层淡淡的距离。
俞行翻开课本,低头整理前几日落下的笔记,笔尖在纸上缓缓滑动,字迹端端正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只是写着写着,思绪很容易飘走,目光落在一行行文字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巷尾旧墙下摇曳的野草,河滩边流淌的河水,还有黎肆那句不必承接所有人的期待。
黎肆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小臂,闭着眼小憩。前一晚思绪繁杂,睡得并不安稳,趁着课间的喧闹短暂歇神,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锋芒的轮廓柔和不少。
俞行的视线不经意落过去,停在那张安静的侧脸上。他越来越清楚,巷子里、班里所有人看见的黎肆,都只是浮于表面的碎片。大家只看见他不爱守规矩,行事随性,游离在所有人默认的秩序之外,没人看见他耐心又包容的一面,不会逼迫,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慢慢接住俞行所有拘谨胆怯。
“看我干什么?”
黎肆没有睁眼,嗓音带着刚小憩过的慵懒,唇角轻轻勾起一点笑意。
俞行捏笔的指尖一顿,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浅红,慌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继续写字。
“没看你。”
黎肆这才缓缓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向他。少年耳尖红得透亮,面上却强装平静,埋头盯着纸面,笨拙地掩饰心思。黎肆心底泛起一点软意,没有直接戳破,微微往俞行的方向凑近,压低气息,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骗我。”
温热的气息擦过俞行的耳廓,轻飘飘的,却在他心尖烫出一阵麻意。俞行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骤然乱了节奏,不敢转头对视,只能死死盯着习题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教室里人声鼎沸,所有人自顾说笑打闹,没有人留意到角落这一点隐秘的暧昧。距离近在咫尺,涌动的情绪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黎肆看着他局促紧绷的模样,没有继续逗弄,慢慢拉开距离,重新伏回桌面闭目休息,嘴角浅浅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整节课下来,俞行始终有些心神不宁。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讲评月考错题,条理清晰地拆解每一道题目,话语清晰地传到耳朵里,他听得见内容,却很难完全沉下心思考。课桌下方,黎肆的脚踝慢慢靠过来,没有来回蹭动,只是安静贴在俞行鞋边,一动不动。
一个极其克制的触碰,藏在桌面的阴影之下。
俞行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维持着端正的坐姿,静静感受那一点微弱的贴近。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安分做题的优等生和趴在桌上休息的同桌,只有桌下这一处小小的空间,藏着越界又温柔的秘密。
接下来几日,日子就这样平缓地向前流淌。成绩还没有正式公示,悬在所有人心里的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只是这份等待带来的煎熬,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死压住俞行。从前等待成绩的日子里,他整夜辗转,一遍遍回想每一道考题,害怕失误,害怕名次下滑,害怕辜负父母和邻里所有的期待。如今他心底生出了底气,就算最终结果不尽人意,也不会只剩下无边的自我否定,至少有一个人,不会仅凭一张成绩单评判他。
午后的日光一日比一日炽盛,透过玻璃窗铺在课桌上,晒得木质桌面微微发烫。午休时分,班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俞行没有休息,低头刷着习题,一道物理大题反复推演,思路始终卡住,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数遍,依旧找不到突破口。他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烦躁。
黎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静静侧头看着他,看着他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难题,逼着自己做到毫无差错。许久,黎肆伸出手,轻轻抽走俞行手中的笔。
俞行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黎肆一言不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洁地画出两条辅助线,寥寥写下两行公式。原本缠绕复杂的题干瞬间变得通透清晰。俞行盯着纸上利落的解题步骤,心头豁然开朗,藏不住几分讶异。黎肆向来不爱刻意展露能力,可每当俞行陷入困局,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理清脉络。
“懂了?”黎肆压低声音问道。
“嗯,懂了,谢谢你。”俞行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点亮色。
“不难,是你想复杂了。”黎肆垂眸看向纸面,语气平淡。
他没有多说别的话,可俞行读懂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俞行总习惯给自己挑选最难的那条路,强迫自己完美无缺,不能有半点纰漏,其实很多事情,不必这般为难自己。
俞行低头,按照黎肆给出的思路,一步步写完完整解题过程,心底温软。他慢慢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所有细微的改变,都源于身边这个人。是黎肆一点点敲碎困住他多年的外壳,告诉他不必事事追求完美,不必一味顺从旁人的期待。
傍晚放学,夕阳铺满长长的林荫道。两人依旧等大部分同学离开,才收拾书本起身,并肩走出教学楼,慢悠悠朝着老巷走去。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带着草木的清香,巷子里炊烟四起,住户陆续开门纳凉,邻里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饭菜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一路走得安稳,直到靠近巷口的杂货店,断断续续的闲谈声随风飘过来。
“月考卷子听说已经批完,名次很快就要公布了。”
“俞行一直稳定,这次肯定又是靠前的。”
“可惜,老是跟黎肆待在一起,心思容易分散,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耗。”
话语听似温和,内里全是主观的揣测与评判,是老巷里最常见的,以关心为名,对旁人的生活指指点点。俞行脚步微微一顿,若是放在从前,窘迫与愧疚会立刻席卷全身,下意识拉开距离,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但此刻,他只是短暂停滞一瞬,便继续稳步向前,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他没有做错什么,黎肆也没有。两个彼此陪伴、互相慰藉的人,不该承受这样无端的非议。
黎肆捕捉到他这一点细微停顿,侧头望了他一眼。行人来来往往,他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将手放在身侧,趁着旁人视线偏移的间隙,指尖极轻地擦过俞行的手背。触碰转瞬即逝,轻得如同晚风拂过皮肤,却稳稳抚平俞行心底泛起的慌乱。
俞行转头看向他,眼底沉静安稳。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不刻意躲避,也不刻意疏远,任由身后的闲话随风飘散,任由周遭目光落在身上。
走到岔路口,暮色缓缓下沉,巷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栋居民楼。
“成绩出来之后,无论好坏,都不要多想。”黎肆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俞行,“名次是拿给外人看的,你的日子,终究是自己来过。”
俞行望着他坦荡的眼眸,心底残留的不安尽数消散。
“我知道。”他轻声回应,语气比往日更加笃定,“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为难自己。”
黎肆看着他眼底慢慢生长出来的勇气,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温柔而郑重。
“好。”
晚风穿过巷中枝叶,擦过两人肩头。世俗织成的大网依旧笼罩在头顶,流言从未真正平息,前路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阻碍。但两个少年心底的羁绊,在日复一日安静的相伴里,慢慢扎根生长。他们依旧将这份情愫藏在规矩之下,隐秘相守,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