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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黎肆和俞行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淡青色的天光漫过老巷高低错落的屋顶。俞行背着书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黎肆已经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了。

      他没有特意等在单元楼下,只是选了一个刚好顺路的位置,手里捏着半块包装简单的面包,漫不经心地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听见脚步声靠近,黎肆抬眼望过来。

      “早。”俞行先开口,声音带着清晨未散尽的微凉。

      “早。”黎肆直起身,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兜里,“走吧。”

      两人并肩慢慢往校门的方向走。清晨的巷子里人不多,只有早起买菜的老人,推着老式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噔声。遇见相熟的长辈,俞行会停下脚步,礼貌地问好,脊背依旧绷得端正。长辈的目光掠过站在他身侧的黎肆,寒暄的话语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俞行心里清楚那目光是什么意思,寒暄几句之后,便继续往前走。等走远了,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黎肆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路的速度放缓了些许,迁就俞行的步调。

      到校的时候,班级的门刚打开,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正在收拾课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各自落座,又变回了旁人眼中安分的模范生和散漫的同桌。

      早读依旧是此起彼伏的诵读声。俞行低头看着课本,一行一行慢慢读,读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桌下有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他微微一僵,视线不动,余光往旁边瞟。

      黎肆手肘撑在桌面上,脑袋偏向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做,只有搭在桌下的脚,又很轻地蹭了一下俞行的鞋尖。

      是很轻的触碰,像风吹过草叶,转瞬即逝。

      俞行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依旧维持着读书的姿势,只是心跳,比刚才乱了一点。

      直到早读结束,大家停下念书,黎肆才收回脚,侧过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开口:“今天上午有小测,你昨晚复习到很晚?眼底有点青。”

      俞行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眼睑。他昨晚确实熬到挺晚,一直在整理错题,没想到会被黎肆看出来。

      “还好,不算太晚。”俞行低声回答。

      “等会儿测验别硬撑,不会的题先跳过。”黎肆淡淡嘱咐一句,转头拿出课本。

      俞行看着他的侧脸,安静点头。

      上午的小测如期而至。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俞行沉着落笔,前面的题目做得还算顺利,到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卡住了。他咬着笔杆,反复推演,越算越乱,心底一点点生出焦躁。

      他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黎肆早就写完了,卷子倒扣在桌面上,单手撑着脸颊望着窗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察觉到俞行的目光,黎肆侧过头,眼神扫过他的试卷,目光在那道大题上停留半秒,唇极轻地动了动,口型给了他一个提示。

      俞行看懂了。他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悸动,重新在草稿纸上演算。一点点理顺逻辑,最后把步骤完整写了上去。

      交卷铃声响起,俞行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卷子往前传。

      “写完了?”黎肆随口问。

      “嗯,最后一题卡了很久。”俞行小声说,“谢谢你。”

      “举手之劳。”黎肆淡淡一笑,笑意很浅,转瞬就收了回去。

      课间,班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闹,跑过课桌旁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俞行的桌角。摞在桌边的一摞练习册哗啦一声,全部滑落在地。书本、卷子散了一地。

      俞行弯腰准备去捡,黎肆已经先一步起身。他一言不发蹲下身,伸手收拢散落的纸张,把折角的书页一点点抚平,按顺序叠好。俞行也跟着蹲下去,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我自己来就可以。”俞行轻声道。

      “一起快一点。”黎肆头也没抬,把整理整齐的书本递到他怀里。

      周围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们两眼,低声说笑几句。那些话语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打趣,可落在俞行耳朵里,依旧让他心里微微一紧。他抱着书本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捏紧了练习册的封皮。

      黎肆坐回位置,察觉到他的不安,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胳膊往自己那一侧收了收,拉开一点距离,替他减少旁人的关注。

      午休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小风,吹得窗外梧桐叶哗哗作响。俞行趴在桌子上小憩,没有完全睡熟,意识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身侧有人轻轻动了动,一件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外套,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布料很薄,带着一点温热。

      俞行没有睁开眼,呼吸放得更轻。他知道是黎肆。

      少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安静坐着,任由他披着这件外套。教室里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闹声。俞行闭着眼,心底一片安稳,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俞行缓缓抬起头,肩膀上的外套滑落下来,他伸手拿起,递还给黎肆。

      “谢谢你。”

      “空调风口吹过来,容易着凉。”黎肆接过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慢慢过去。夕阳慢慢倾斜,金色的光线从窗户斜斜淌进教室,把课桌的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放学铃声响起,依旧等大部分同学离开,两人才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凉爽了不少,不再像正午那样闷热。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还记得上次说的吗,找个没人的地方走走。”黎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这个周末,城西那边有一片河滩,很少有人去。”

      俞行脚步顿了顿。

      心底第一反应是犹豫。出去,单独和黎肆待在一起,意味着要脱离所有人的视线,脱离那条所有人都熟悉的老巷。可同时,心底那点藏了很久的渴望又冒了出来,想躲开邻里不停的打量,躲开那些带着揣测的闲话,就单纯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那边……会不会有人?”俞行小声问。

      “偏僻,周末也很少有人过去。”黎肆侧过头看他,“不想去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他没有逼迫,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俞行手上。

      俞行垂着眼,思考了很久。晚风卷起梧桐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我想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俞行自己都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跳出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

      黎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好。周六下午,巷口老槐树那里碰面。”

      一路走到老巷的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巷子里已经有不少归家的人,时不时投来目光。

      “路上小心。”黎肆说。

      “嗯,周六见。”俞行轻轻应答。

      分开之后,俞行上楼,回到房间,放下书包,靠在窗边。晚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周六,河滩,只有他和黎肆。

      一想到这件事,心底混杂着忐忑与期待。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让巷子里的人知道,一旦泄露,流言会铺天盖地涌过来。世俗的规矩、旁人的眼光,全都横在他们中间。

      可他又很想,去看一看那片没有人打扰的河滩。

      俞行拿出周末要写的习题,摊开在桌上。只是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黎肆安静的侧脸,还有那句慢慢来。

      夜色一点点笼罩整条老巷,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邻里闲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窗户,那些评判、打量,依旧存在。

      但俞行的心里,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勇气。

      不是轰轰烈烈,只是小小的一步。

      他想要试着,顺着自己的心往前走一点。周五剩下的两天过得格外缓慢。

      俞行上课的时候,注意力偶尔会飘远。明明目光落在课本的文字上,脑子里却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城西那片河滩,想起傍晚风掠过水面的样子。他很快又会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低头继续演算题目,只是耳尖会不自觉地微微发烫。

      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家里父母若是知道他周末要单独和黎肆外出,第一反应一定会劝阻,甚至会反复叮嘱他远离对方。巷子里的邻里更是不必多说,一旦有人看见他们结伴去往城外,闲言碎语又会滋生出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这份约定,是独属于他和黎肆之间,藏在日复一日平淡校园生活之下的秘密。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俞行埋着头整理这周的错题,身旁的黎肆没有看书,单手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俞行侧脸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俞行察觉到那道视线,却没有抬头,只是笔尖的动作慢了半分。

      “明天出门,不用带太多东西。”黎肆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扫过俞行的耳边,“带瓶水就够,河滩边上有风,不会太热。”

      俞行轻轻点头,小声应:“嗯,我知道。”

      “要是临时有事去不了,直接跟我说就好,不用觉得为难。”黎肆补充一句。

      他依旧给俞行留足退路,不逼迫,不施压。俞行心里一暖,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目光。

      放学铃声响起,两人照旧等人群散去才动身。走出校门,走进熟悉的老巷。一路上碰到几位邻居,俞行照旧礼貌问好,只是心里多了一层隐秘的心事,生怕别人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到了岔路口,两人简单道别。

      回到家中,俞行快速写完一部分作业。晚饭的时候,父母随口问起周末的安排。

      “周末在家好好刷题,下周有月考,别分心。”母亲一边盛饭一边叮嘱。

      俞行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他没有提起外出的计划。不是想要刻意欺骗,只是他清楚,一旦说出口,一定会迎来一连串的追问和阻拦。

      夜里,俞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脑海里反复设想河滩的模样,想象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打量,没有闲话,不用扮演那个永远安分懂事的孩子。

      周六午后,阳光没有正午那般灼人,云层薄薄铺在天上,风带着一点清爽。

      俞行早早把周末作业写完大半,找了一件简单的浅色短袖,揣上一小瓶矿泉水,悄悄跟家里说,自己出去附近的书店买点参考书。父母没有多想,叮嘱他早点回家。

      他走出单元楼,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的黎肆。

      黎肆穿着黑色短袖,袖口随意卷起来,靠在树干上。看见俞行走来,他站直身子。

      “准备好了?”

      “嗯。”俞行轻轻点头。

      两人没有在巷口多停留,并肩朝着公交站走去。一路上刻意避开熟人多的路段,直到坐上前往城西的公交车,俞行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公交车一路驶出城区,街边拥挤的楼房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野草与矮树。车厢里乘客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没有靠得很近。

      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车子停下,两人下车,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盖的小路往前走。走了几分钟,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河滩就在眼前。

      大片平坦的沙石铺在河岸,河水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细碎的光,风掠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过来。远处零星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除此之外,看不见别的游人。

      真的像黎肆说的那样,安静,空旷,没有旁人。

      俞行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景色,轻轻吸了一口气。长久困在窄窄老巷,困在四面墙壁、旁人目光里的心,好像一下子舒展开来。

      “喜欢这里吗?”黎肆站在他身侧问道。

      “嗯。”俞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很少见的、不加掩饰的轻松。

      两人踩着细碎沙石,慢慢往水边走。脚下石子偶尔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黎肆走在靠水的那一侧,不动声色地把俞行护在内侧。

      “我偶尔会来这边。”黎肆开口,目光望向流淌的河水,“心里烦的时候,就过来坐一会儿,不用应付任何人。”

      俞行转头看他。他忽然明白,黎肆身上那份不在意旁人评价的坦荡,不是凭空来的。他也会有烦闷疲惫的时候,只是他懂得给自己找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

      “老巷里的人总说你不爱守规矩。”俞行低声开口,“可我觉得,你只是不想勉强自己。”

      黎肆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算是吧。人活着,如果一举一动都要等着别人评判,太累了。”

      他们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边,并排坐下。石头被阳光晒得温热,风卷着河边的草香,一阵阵吹过来。

      “你是不是很多时候,都觉得很累?”黎肆轻声问。

      俞行垂眸,看着脚下流淌的河水,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要懂事,要成绩好,待人要客气,不能惹是非。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邻里、父母都会失望。久而久之,我习惯了,做任何事,先想想别人会怎么看。”

      他很少和别人说这些。这些藏在心底的压抑,他从来只能独自消化。

      “可那样,你活的是别人期待的样子,不是你自己。”黎肆的声音平静。

      俞行指尖抠着石头表面细小的纹路,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挣脱枷锁,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有时候,会很羡慕你。”俞行轻轻说,“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闲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黎肆安静看着他,风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不用羡慕。你也可以慢慢学着,优先顾及自己的感受。不用一下子全部推翻,一点点来就行。”

      河面波光晃动,落在两人脸上。周遭安静,只有流水声和风穿过野草的声响。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那些藏在寒暄里的评判。

      在这里,俞行不用时刻紧绷,不用刻意维持乖巧的模样。

      他静静坐着,听着流水声,觉得难得安心。

      过了许久,黎肆伸手,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片,轻轻抛出去。石片贴着水面跳跃几下,沉入河中,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

      “要不要试试?”黎肆把另一块大小合适的石片递到俞行面前。

      俞行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石片冰凉,打磨得光滑。他学着黎肆的样子,侧身抬手,轻轻向外一掷。石片只在水面点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黎肆低低笑出声。

      “第一次能这样,已经不错。”

      俞行转头看他,看见少年眼底真切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干净透亮。

      时间慢慢流淌,阳光一点点向西倾斜。两人就坐在大石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大多是细碎平常的小事,聊课本里枯燥的知识点,聊巷子里那间杂货店,聊平日里藏起来的小烦恼。没有沉重的道理,没有激烈的倾诉,只是简简单单,分享彼此的心事。

      俞行很少这样畅快地说话。在老巷,在学校,他习惯收敛自己,很少这样毫无顾忌地开口。

      夕阳慢慢沉向远处的河岸,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时间差不多了。”黎肆抬眼望向天色,“再晚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俞行点点头,心底生出一丝不舍。这样不用被世俗目光裹挟的时光,太过短暂。

      两人起身,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回走。沙子沾在鞋底,踩起来沙沙作响。

      走到公交站台等候车辆,晚风更凉。俞行安静站在黎肆身侧,心里清楚,等坐上公交车,回到城区,再踏入那条老巷,他们又要变回众人眼中,只是普通同桌的模样。那些打量、闲话、世俗的条条框框,依旧在原地等着。

      可今天这一段河滩边的时光,实实在在留在心底。

      他迈出了小小的一步,体会到忠于自己心意是什么感觉。

      公交车远远驶来,车灯在暮色里慢慢靠近。

      俞行侧头看向身侧的黎肆,心里悄悄期待,还会有下一次这样安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公交车稳稳驶离城西河滩。

      暮色初染,窗外的郊野一点点向后倒退,成片的荒草、平缓的河岸、温柔落日,渐渐被林立的楼房取代。城市喧嚣慢慢回笼,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朝两人收拢。

      车厢里人不多,晚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残留的河水湿气,吹散了午后河滩的暖意。

      俞行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眼底还留着方才落日河滩的光影。

      短短一下午,像是偷来的时光。

      没有老巷的窥探,没有邻里的闲言,没有“懂事安分”的枷锁,不用收敛、不用拘谨、不用时刻顾虑旁人眼光。他可以安静说话,可以浅浅笑,可以不用扮演任何人。

      只有黎肆,只有晚风,只有流水。

      黎肆坐在他身侧,坐姿随意,目光落在窗外,看似放空,余光却一直轻轻落着身侧的少年。

      他看得见俞行眼底难得的松弛。

      那是在学校、在老巷、在所有人面前,从来不会出现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样子。

      “累吗?”黎肆低声问。

      俞行轻轻摇头:“不累。很舒服。”

      话音很轻,落在颠簸的车厢里,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一路安静。

      各自揣着心事,却不尴尬。短短几十分钟的车程,像是分隔两个世界。

      终点到站,两人下车,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满地,人流车流恢复热闹,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将方才河滩独处的静谧彻底掩去。

      重新回到人人窥探、人人评判的世俗人间。

      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刻意拉开一点合规的距离。

      从亲密独处,退回普通同桌。

      这是俞行的本能,也是黎肆给他的温柔迁就。

      一路走回老巷,巷子里人声嘈杂,晚饭香气铺满街巷,邻里三三两两站在门口闲谈,目光习惯性扫过归来的少年。

      俞行瞬间又绷紧了神经。

      方才在河滩彻底松开的防备,在踏入巷口的这一刻,尽数归位。

      脊背挺直,神色清淡,步伐规矩,变回了那条老巷里最标准、最让人放心的乖孩子。

      只是眼底那一点温柔余温,藏不住。

      路过杂货店,傍晚乘凉的长辈还在。目光落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依旧是那种带着提点意味的打量。

      “俩孩子又一起回来。”
      “俞行最近总跟黎肆凑一块儿,别真被带野了。”

      声音不大,刚好擦着耳边掠过。

      换作从前,俞行会心慌、会愧疚、会下意识想要避开、想要立刻拉开距离证明自己。

      可今天,他只是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脚步没乱,头也没偏。

      心底很平静。

      他没有被带坏。

      他只是第一次,被人好好接住,被人允许活得松弛一点。

      黎肆走在他身侧,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只是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指尖微微靠近,极轻地碰了一下俞行的袖口。

      一瞬,即分。

      无声安抚。

      俞行心弦微颤,侧头看了他一眼。

      黎肆目不斜视,依旧看着前路,仿佛什么都没做。

      可俞行懂了。

      别怕。

      有我在。

      一路走到岔路口,熟悉的两栋居民楼静静立在夜色里。巷间灯火暖亮,人影往来,最是人间烟火,也最是人间桎梏。

      “我到了。”俞行停下脚步。

      “嗯。”黎肆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色温柔,“今天开心吗?”

      俞行垂眸,轻轻弯了下唇角,很淡,很隐秘,只给自己看。

      “开心。”

      “那就好。”黎肆语气放得更轻,“回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简单道别,各自上楼。

      俞行踏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隔绝了巷口所有目光与声响。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走,心跳比平日稳了很多,却又格外清晰。

      回到家,父母随口问他去哪买书、怎么回来这么晚。

      俞行平静作答,语气自然,不露半点破绽。

      他没有撒谎的愧疚,心底只有一种沉甸甸、软乎乎的满足。

      洗完澡,俞行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摆在面前,可他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晚风拂过树梢,沙沙轻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楼栋,黎肆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暖光透过玻璃,安静落在夜色里,和他遥遥相对。

      整条老巷家家户户灯火相似,唯独那一盏,让他心底格外安稳。

      俞行静静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从前他怕出格、怕非议、怕世俗对错、怕所有人失望。

      可自从遇见黎肆,他开始怕另一件事——

      怕自己太胆小,怕自己太顺从,怕自己终究还是缩回原来封闭的壳里,错过唯一一个愿意陪他逆着世俗走的人。

      周日一整天,又是规规矩矩的安稳日常。

      在家刷题、整理笔记、帮家里做事、应答长辈问话。

      一言一行,依旧得体、安分、无可挑剔。

      没人看得出,这个乖巧温顺的少年,心底悄悄藏了一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处有风、有水、有落日、有少年、无人评判的秘密。

      傍晚时分,俞行写完最后一套卷子,抬头望向窗外。

      周日的老巷格外安静,临近入夜,邻里都归了家,巷间行人稀少。

      他看见楼下老槐树下,黎肆独自站着。

      像是无意间路过,又像是刻意停留。

      他微微垂着眸,单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安静望着远处巷口,散漫又孤冷。

      俞行犹豫两秒,抓过钥匙,轻声跟家里说下楼扔垃圾。

      快步下楼。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

      黎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温柔。

      “下来了?”

      “嗯。”俞行走到他面前,站在晚风里,“你在这边干什么?”

      “没事。”黎肆淡淡道,“随便走走。”

      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头顶枝叶繁茂,遮住大半暮色。四周无人,难得清净。

      “明天月考。”俞行轻声开口。

      “知道。”黎肆看他,“紧张?”

      “有一点。”俞行老实承认。

      他从小到大,最怕考试失利。成绩是他唯一拿得出手、唯一能堵住旁人口舌、唯一能证明自己“安分有用”的东西。一旦跌下去,所有夸赞会变成惋惜,所有打量会变成指点。

      黎肆很懂他这份紧绷。

      “正常考就好。”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见,“考得好不好,都不影响什么。”

      俞行抬眼看他。

      暮色里,黎肆眼神坦荡又笃定。

      那一刻俞行忽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你不用靠成绩证明自己。

      在我这里,你怎么样都好。

      心底骤然一热,密密麻麻的软。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必须优秀、必须稳定、必须一直争气。

      只有黎肆告诉他,你可以不用那么累。

      “俞行。”黎肆轻轻唤他的名字。

      “嗯。”

      “不用永远活在别人的标尺里。”

      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盖住世间所有喧嚣。

      俞行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双从不畏人言、从不循规蹈矩、却唯独对他极尽温柔的眼睛。

      心底压抑多年、死死困住自己的那道枷锁,又悄悄松动了一寸。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我慢慢学。”

      学自私一点,学随心一点,学不那么在意世俗眼光一点。

      为你。

      黎肆唇角微扬,很浅,却真切。

      “好。我等你。”

      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他愿意花很久很久,等这个被世俗规训了十几年的少年,一点点走出牢笼,慢慢走向他。

      两人在树下静静站了片刻。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短短几分钟,又是一次偷偷藏起来的温柔。

      天色彻底暗透,远处楼灯星星点点亮起。

      “上去吧。”黎肆开口,“明天考试,早点休息。”

      “好。”

      俞行转身往楼道走,走到台阶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黎肆还站在槐树下,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温柔,夜色静谧。

      所有世俗还在墙外。

      所有流言还在蛰伏。

      所有艰难前路还在等待他们。

      可此刻这一刻,他们彼此安稳,彼此笃定。

      俞行转身上楼,心底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他知道,从这个周末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依旧会安分读书,依旧会礼貌待人,依旧会扮演世人眼里懂事的少年。

      但他心底,已经悄悄长出了一点叛逆、一点私心、一点不惧世俗的勇气。

      只为黎肆。

      只为他们无人知晓、悄悄滋生、慢慢蔓延、终将对抗全世界的喜欢。

      夜色渐深,老巷安眠。

      隐秘的温柔,在方寸世俗里,安静生根,缓慢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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