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的夏天》白杉树下

4、习惯 线圈一

　　线圈一绕便成了结，接着针脚纷飞，雏形有了，流苏花样加进去了。围巾织好了，触着那绒呼呼的温暖时，谁还理得清开始的结。

　　谢沐阳很快融入了几人，也开始跟着他们出去逗路边的大黄狗，看蚂蚁搬家，或是找个地方谈天说地。每周六变成他在夏至家篱笆前等着，背靠着那愈来愈翠绿的树丛。来的次数多了，妈妈也认了他的脸。

　　大人都喜欢谢沐阳这种长的好看，嘴巴还甜的小孩，妈妈每次透过窗口看到他站在门口，不是低头看表就是抬头看云，都会开门热情地问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家那个有的好磨蹭了，外面怪晒的。”

　　有一次，妈妈还顺手塞给他一个毛桃子，茸茸的，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不过谢沐阳每次都笑着拒绝“不用了，阿姨，夏至应该马上下来了。”一般这时候，夏至就像接到什么召唤一般从楼上飞下来了，裙摆如羽翼在身后划出美好的弧。

　　妈妈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摇了摇头，自顾自回客厅去了。

　　“久等了吧。” 三两下穿进凉鞋，跳下木阶顺便带上门，一套动作利利索索。

　　“也没有很久，”说着他还低头瞄一眼手表，“大概几分钟吧。”

　　这段等待的时间被永远固定在几分钟，即使今日夏至晾他个半小时，他也会这样装模作样的看眼表，然后回答几分钟。

　　不过，夏至当然不会这么做。以前她大热天在外面疯跑时，爸爸告诉她这么热的天，脑子会晒傻的。她可不舍得让谢沐阳变成傻子。

　　大伙总喜欢听谢沐阳讲关于北京的事，夏至心里的北京，是从少年的言语里一砖一瓦磊起来的。是独属于她的北京，是一闭眼就能到达的避风港。

　　有三天三夜也逛不完的故宫，有香火浓得能把人熏出眼泪的雍和宫，绵延起伏宛若苍龙的长城…

　　夏至在心里建了一座城，用来藏她最隐蔽的秘密。

　　“他是棕熊的鼻子和鲨鱼的柑橘。”

　　草稿纸上用铅笔潦草地记着这句话，旁边摊开的暑假作业还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夏至记得《十万个为什么》上讲过，熊的鼻子由于神经丰富，所以最是娇贵，而鲨鱼见了亮晃晃的柑橘色，会慌慌张张地逃开。

　　所以熊的鼻子和鲨鱼的柑橘是它们不能开口讲的秘密，就像喜欢他这件事一样。

　　夏至喜欢想这种中二的句子，但每次写完自我欣赏一番后就“毁尸灭迹”。万一被谁看到，她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傍晚回家的那段路，故事是单独留给夏至的。不过这时候，故事的中心慢慢从地点移到了人物，从北京来的谢沐阳。

　　他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家里有可以连上电视的游戏机，但是他妈妈不肯给他买，说是玩物丧志。他每次国庆要去一次香港，那里的蝴蝶酥吃了一次就忘不掉。他在家里还有一只黄白色的小狗，现在在外婆家养着。

　　“那你爸爸呢？他不帮你们看狗吗？”夏至手里把玩着一朵凤凰花，那是回家时从树下拾的，准备回去拿瓶子养着。

　　身后突然没声音了，夏至回过头去，看到谢沐阳的表情突然很复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养的那尾金鱼翻起白肚皮，她慌慌张张去找爸爸妈妈时，他们也是这种表情。

　　那是大人试图和你解释一些事情时的表情，这类事情一般都会随着时间的沉淀，而慢慢清明。关于死亡，关于感情，关于性…

　　但这表情出现在谢沐阳脸上时，显得有些违和。夏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内心立刻悔的要死。不会惹他生气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前一后沿着公路走着，夏至不小心揪掉了一片花瓣，火红的花瓣打着旋飘向身后柏油路面，像是不慎落下的一片夕阳。

　　良久，谢沐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些刻意的随便“我爸妈早就分开了，我五岁那年他们离的婚。现在他住在香港，我和我妈在北京。”他赶上来几步，鞋底压到路边草叶，发出嘎吱声。

　　“其实我觉得，总比天天听他们吵要好。不过我妈挺矛盾的，吵成那样，还让我每次国庆去看他。”话是对着夏至说的，却像他说给自己听的。

　　离婚，夏至知道自己有一个远方表姐是离过婚的。她每年过年，那些一年里见不着个影的亲戚才会聚到一次，在城里的什么大饭店订几桌吃个饭。那个表姐一到，席间就浮起切切察察的声音，像是夏天纱帐外绕着圈的蚊子。

　　“喏，那个离婚的来了。”
　　“孩子呢？怎么没带来？“判给男方了，作孽啊…”

　　表姐好像也真的把他们当蚊子，一挥手就能摆脱。她每年还是照旧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笑眯眯地给夏至塞一个红包。

　　“可能…只是他们俩性格合不来而已，就像我妈妈说的，我没理由要求所有的同学都喜欢和我玩。”夏至努力思考，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经验里打捞合适的词“但是他们肯定都…很爱你，不然，也不会每年都要见了。”

　　他突然吃吃地笑了，胸腔愉悦地震动“我有机会一定得把你引荐给我外婆，让你给她上上课。她当时知道了这事，天都快塌了。”

　　“啊？那后面怎么办？”夏至急急追问，脑子里浮现老人昏厥的画面。

　　“后来？”他侧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新奇的东西，像是打量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后来天当然没塌。我妈是她亲生的，能怎么办，只能接受。”他顿了顿，又说“你有时候，想的和别人还真不一样。”

　　也是嘛，她每次犯了事，她妈妈生气归生气，和她断绝关系倒是不会的。这么想着她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蠢了。妈妈经常叮嘱她，说话前要过一遍脑子，看来还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看着脚底被拉长的影子，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养成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