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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沙   直到某 ...

  •   直到某个午后,妈妈忽然洗净手,从冰箱取出那箱等候已久的芒果。夏至斜倚在灶台边,看着妈妈熟练地削皮,切块,果肉在刀刃下绽出鲜亮的黄。她最喜欢这时候的妈妈,暂时从忙碌抽身,只剩下食物在手下变幻的魔法。

      冰沙机嗡嗡响起,碎冰和果肉融为一体。最后一碗是特意装饰过的,奶白色雪顶上躺着颗小小的红樱桃,俯看像张红心A。她每次和林薇玩“抽王八”,都会抽到的那张红心A。

      “拿稳了昂。”妈妈将碗递过来。

      指尖触到碗壁沁出的冰凉水珠,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踩上午后微烫的大街。

      等走近了才发现,他家的篱笆原来这么高,夏至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全一个脑袋。她努力往里面张望着,可能是动作太过明显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的是那两个中年妇女中略高的一位。她很瘦,颧骨有些突出,神情活像座安静的木偶人。

      夏至是之前听爸爸说才知道,那两位是对门带来的保姆。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基层同志嘛,总归好相处些的。

      不过这个美好幻想不久就破灭了。“木偶人”开口讲的竟然是英语,还开炮似的讲的飞快。这么一比,英语课上放的听力练习顿时友好不少。

      要是林薇在就好了,她英语成绩最好,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夏至也急了,开始磕磕绊绊地蹦出些散装英语,两人站在篱笆内外,前言不搭后语地比划着。此时若是有一个精通双语的人路过,怕是要笑得肚子疼。

      很神奇,这么一个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且是夏至从前费尽心思,却始终不得一见的那个人。

      少年笑得几乎瘫倒在台阶上,这次他没戴墨镜,眼睛弯成好看的弧线。

      “It's fine, Mary. She 's the neighbour girl.”(无妨,玛丽,她是领居家的女孩)

      他笑了好一会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篱笆边。他比夏至要高上一些,一只手轻轻一搭,从篱笆的那一端,落到了夏至这一端。

      “木偶人”点了点头,迅速对夏至挤出一个笑,转身消失在门内。

      少年调皮地对夏至眨了眨眼睛,“别介意,Mary不会讲中文,不过你刚刚的表演,属实精彩绝伦。”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怎么尽说些讨厌的话。夏至尴尬地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挖回自己家,躲到楼上她的小房间里去。她干笑两声,低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影子。

      少年咔哒一声打开篱笆门,也踏上了石板路,离夏至只剩两步远“话说回来,你今天来我家门口,有什么事吗?”

      现在逃好像也不是个办法,她只好把那碗凝聚着妈妈心血的冰沙端给他。雪顶被太阳晒的有些塌陷,将半颗红樱桃吞了进去。

      “我妈让我送东西来的,你们刚搬过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们。”为了掩饰尴尬,这话说的得体又周全,若是被妈妈听到,定会大加赞许。

      少年看了看那碗冰沙,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接过木碗。“谢了,说起来,你们还是第一个来搭话的领居呢。”

      木门又是咔哒一声,他转身回了院子。走了几步后他回过头,见她还呆呆地定在原地。
      “你不进来坐坐吗?”他下巴微微一扬,示意凉棚下摆着的木桌椅。“我妈要是知道我把客人晾在太阳底下,怕是要把我骂死。”

      木制凉棚脚下种了爬山虎,下了几夜的雨后疯了似的长,苍碧欲滴,将阳光滤成温柔的绿影。

      人家请她坐坐,进去合情合理,谁问起来都不怕。夏至回头看了看自家大门,木门紧闭着,像纵容地合上眼睑。于是她也跟着踏进了院子,像是踏进一个朦胧的梦。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只有勺子偶尔刮到碗壁的摩擦声。夏至尽量使自己显得端庄些,一双小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不时抚平裙上的褶。心想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像家里那样随意往桌子上一趴,是断断不能的了。

      对面的少年显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自领她进来后,便未再看过她。他吃东西时很专心,低着头像是在完成什么艺术品。

      一安静,听力便无比发达。草丛的沙沙声,永不停歇的蝉鸣声,甚至风划过篱笆松动的螺丝时那一声轻微的叹息,这些平时不被她注意的声音,在此刻一并涌进耳廓。

      勺子落回碗中,发出铛的清响。少年取纸巾拭了嘴角,往后靠去。他望进凉棚外白花花的日光里,忽然就笑了“这里的夏天一直这么美吗?”

      这可把夏至问住了,她之前从没把美和云栖镇联系在一起过。不过,她出生以来,每一个夏日都如今天一般。或许城里人口中的美,不过是远离那“车如流水马如龙”。

      “可能吧,既然每年这么多人来旅游,这里应该是美的。”

      “但愿年年如此吧,我之后可是每年都要来了。”
      说着,他转过头,那对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夏至的脸。“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谢沐阳。谢恩的谢,沐阳就是沐浴阳光。”

      “我是夏至,就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那个夏至。”

      “夏至,…”谢沐阳喃喃着,夏至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剖开细细咀嚼,就像林薇家的三花猫在对付一条鱼。那大猫属实厉害,吃相慢条斯理,吃完后鱼刺还是完整的一副,令人称奇。

      “你生日该不会真是六月二十一号吧?”

      夏至点点头,心说起这怪名字的人,多半只有这一个由头了。

      “这名字挺好的,全世界都会记住你的生日。”他弯了弯嘴角“可惜今年夏至已经过了,明年吧,明年我寄礼物来送你。”

      夏至嘴上客气的说着不用,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像汽水瓶盖“噗”地跳起,细小气包密密匝匝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那天傍晚,夏至捧着空木碗溜回厨房时,妈妈正要把冒着热气的清炒虾仁端上桌。

      “新邻居怎么样?”

      “挺好的。”夏至把碗放进水斗,看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牛奶被水流冲淡。

      门口响起倒车提示音,爸爸的蓝色三轮车缓缓停在院前。妈妈没再追问,转身去开门迎接辛劳了一天的丈夫。

      夏至也抬起头,木门短暂开启的瞬息,她看到对面窗口竟未遮帘,坦坦地亮着,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再过去些,是她消磨了一整个长长下午的凉棚,此刻已陷入夜色。

      一丝极淡的笑从唇角牵起,妈妈的催促声从客厅传来,她只好急匆匆甩干了手走向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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