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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笑·面·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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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覆在沈潸身上。几缕发丝随风掀起,沾上细碎的金光,而后又轻轻垂落。
她蜷坐在李正风的办公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手机屏幕。
“Unbelievable!”
消消乐欢快的庆祝音效突然蹦出来,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
明明音量已经调至最后三格。
她不禁蹙眉,又按了两下音量键,音效声才微不可闻。
接连着闯了五关,兴致被一点点消耗殆尽,索性把手机一放,胳膊垫在桌上,侧头埋了进去。
现在是上课时间,老师们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沈潸一人。
视觉的缺席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风擦过树梢的轻响、春虫和飞鸟的鸣啼、操场那头体育老师吹着模糊哨声……
一点点漫进耳朵里。
紧张的神经在白噪音中逐渐放松,时间像被拉长的棉线,意识也跟着飘远……
— — —
一种熟悉的感觉。
缓慢而黏稠。
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她仿佛在拼命追着前方模糊的光点。
直到那光点豁然炸开,刺目的光芒逼的她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爸爸,妈妈。”
沈潸睁眼,自己正置身于一栋精修的洋式小楼前。
一个身形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她身上穿过,跑向那小楼。
她心头一怔。
她的意识仿佛附在了那幼小的身体中,视线骤然矮了半截。
蓝色卡纸做的飞机晃晃悠悠地落在院中,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在幼儿园折好的小红花,跑过去捡起了纸飞机。
那朵红花以红色卡纸粗糙折成,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折痕,
显而易见,她反复尝试了很多遍才勉强成形。
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见到沈父沈母女孩便迫不及待地扬起小手,献宝似地递出那朵花:“妈妈,你看!”
软糯的嗓音里满是期待:“我折的,厉害吗?”不等回答,她又转向父亲,兴奋地继续絮叨:“爸爸我跟你讲,今天老师教……”
“厉害,”一道冷冽的女声打断了她,“但是。”
小女孩像是预料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暗,却仍强装着不在意,飞快地接话:“那……老师说,小朋友表现好了,爸爸妈妈都会给一个大大的拥抱当作鼓励……”
“沈潸,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典型的陈述句。
不是询问,是提醒。
一瞬间,沈潸的视线骤然变高。
沈潸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清瘦。
“记得。”
一个冷淡平静的回应。
这时的沈父像是准备将小女孩拉走,却被沈母冷冷开口叫住:“沈潸,我告诉过你……”
她忽觉一阵眩晕,耳鸣声嗡嗡炸开,沈母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你应该牢记,利益至上。”
那道冰冷的女声,没有情绪,一圈圈的裹着她,甩不掉,散不去。
她只能回,“嗯。”
…
沈潸猛地睁眼,视线里撞进一张脸,陌生的轮廓,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又是他。
司祁淮。
眼前人盯着刚被惊醒、眼神还发懵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不过两秒,又装出歉意十足的语气:“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哦。”
沈潸还没顺过气,胸腔仍微微起伏,摆了摆手。
本就是自己一惊一乍。
下一秒,司祁淮往前压了压身子,她这才看到他眼尾的弧度。
少年一只手撑在桌角的延伸处,衣摆垂落,轻轻蹭过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探向办公桌的另一角,像是在拿什么东西。
沈潸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这突然的靠近攥住了神经,下意识抬手抵住。
冰凉的掌心贴在少年温热的胸膛。
“啧。”
司祁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块”刺的眉头微蹙,但身体仍继续向前压。
他不由暗骂,
现在八月底。
新都平均气温28度,
这体温,是人吗。
终于。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张纸。
他利索起身。
沈潸定睛一看,是校服申请表。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便转瞬被隐去。
司祁淮看着沈潸,挑了挑眉,并未多言。转身便朝办公室外走去。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他却又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了那标志性的礼貌笑容。
"李老师让我来叫你回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停顿。
"让你带着演讲稿…"
“回班~"那尾音微微上扬,笑的张扬。
…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走廊里。
“沈潸啊,这次开学动员的学生代表演讲,校方这边有意让你上……”李正风语气里满是期许,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沈潸抬眼,冷不丁打断:“李老师,我没兴趣,抱歉。”
李正风的笑僵了瞬,仍不放弃:“这可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而且总让年级第二去,对外宣传也说不过去不是?”
“高三也有年级第一,让他去。”
李正风脸上写满了“有苦说不出”,还想再劝几句。
“快打预备铃了,李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班了。”沈潸直截了当的留了一个背影,刚抵后门,她朝里望了一眼。
一片笑语喧哗。
讨厌,就要让人感受到,非常明确地感受到。尤其是不能接触的。
她没迈过门槛,回身叫住欲走的李正风:“李老师,稍等。”
“我刚认真想了想,您说的对,是个锻炼的好机会,我去。”
李正风瞬间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子叠的更密了:“这就对喽!早该这么想嘛。”
沈潸嘴角极轻扬了一下:“不过我需要您拨两节课的时间,让我准备演讲稿。”
“当然可以!我看看课表怎么安排……”
“就现在。”
…
沈潸知道这话十有八九是故意骗她的。这位新同学很聪明也很记仇,可以变着法地让自己难堪。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仅“嗯”了一声。很快,事实证明她推断地没错——司祁淮没在沈潸脸上看到任何焦急不安的情绪,算盘落空,无趣地撇嘴,半个身体出了办公室。
“谢谢,”那平静的双眸,极快闪过一丝微光,“提醒?”
她学着他拖长了尾音。
她学着他刚才的语调。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个张扬的少年。
果然,对一个人,不能太快下定义。
司祁淮没转身,笑着点点头,离开办公室。
沈潸看着那道背影,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意也已淡去。
真是个,笑面虎。
下节是体育课,教室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沈潸从后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座位上的司祁淮。她都懒得回座位放外套了,躲瘟神般的转身就要走。
“沈……”空旷的教室传出戏谑的声音,“潸?”
沈潸脚步一顿,转过身,见司祁淮手里把玩着她落在桌上的学生证。
她的视线从学生证上移到司祁淮脸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屁就放。
沈潸并不是一个“乖巧淑女”的主儿。她平常不喜多话,又长了一张不问世事的脸,在学校做的最过分的事就是上课睡觉、偶尔逃点小课,但尽管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成绩。这一直让各科老师都觉得她是有点叛逆期的“好学生”“乖乖女”。
但,学生可不这么想。
刚睡醒,又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现在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司祁淮见好就收,懒懒起身:“李老师让我,有问题就请教我同桌。”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向沈潸,每经过一张课桌便会用指尖夹住的学生证敲击一下。
嗒、嗒、嗒……
直至数到六声。
他眼底暗藏的危险,丝毫没被笑意掩盖。
“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
话音落下时,他已站定在沈潸面前,迫使她仰视。
“那就麻烦你了沈同学,以后,”司祁淮身体微倾,高大的身影将沈潸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多多指教?”
沈潸有一刻屏息。
她想,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包括现在感受到的一瞬压迫感。
沈潸平静地盯着司祁淮:“首先,我不是活雷锋。”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其次,你觉得你算什么东西。”
心跳未乱,呼吸未促,就连留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
有时候没有情绪起伏,倒更显得嘲讽值拉满。
司祁淮咬牙哼笑一声,将沈潸的学生证放进兜里,懒洋洋地吹起口哨,悠悠渡出教室。
他讨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但是他又被这份孤傲深深吸引。
行至操场上,沈潸抬手看了看表,才惊觉自己在办公室睡了太久,连午饭都没吃,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李正风大概是觉得她学习太累才沉沉睡去。就没叫醒她,让她继续睡。
不得不说,李正风是个合格的老师,只是有时候心大了点儿。
预备铃响起,沈潸彻底打消了去小卖铺买面包的念头。其实她不饿,只是怕低血糖发作。她下意识摸了摸衣兜,自己向来有备糖的习惯。
但人一旦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别说糖了,糖纸都没有。
“沈同学。”
沈潸闻声回头,又看到那张让自己心烦的脸。
他逆光走来,像极了自带圣光的恶魔。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司祁淮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学生证,神态十分散漫。尽管刚刚才被臭骂了一顿,脸上还是一副“老子心态无敌好”的表情。
“还有事吗。”沈潸将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写满不爽。看来下次得换个更脏的词,还是太有礼貌了。
“嗯哼。”司祁淮笑了笑,故意高高抛起她的学生证,又稳稳接住,他欣赏着沈潸微微蹙眉的样子,笑的更加肆意。
这小姑娘,烦的不行就总爱皱着她那个眉头。
“物归原主,算不算事?”
“算,那还我吧。”
司祁淮等的就是这句,悠然自得地点点头,将学生证的带子拉开,挂在沈潸脖子上。指尖无意触及她的脖颈,呼吸微滞。
只是一瞬,异样的情绪被他压下,脸上扔挂着笑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恰当的距离。
而沈潸倒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学生证,将其取下,揣回兜里。
上课铃第二次响起。
沈潸走到队伍里,体育老师简短地交代了本节课的内容,便组织着学生上跑道跑两圈热身。
她想着咬咬牙就过去了,便没有请假。跑完第一圈,她已经感到体力不支,脑袋昏沉沉的,但意识仍然清醒;直到第二圈,双腿不受控制骤然发软,眼前一黑,她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地。
由于平常独来独往惯了,再加上一些谣言的影响,周围同学们看见后都在犹豫,一时间没人想上前。哪怕就来拉一把。
沈潸喘着气,试图调整呼吸站起来。
沈潸就是如此,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她只能靠自己站起来,也必须只能靠自己“站起来”。
意识模糊间,仿佛某种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她看见约莫三四岁的自己摔倒在地,浑身沾满泥泞,不远处站着那个女人,声音冷的像冰:
“沈潸,站起来。”
“你谁都靠不了,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给我站起来。”
“——废物。”
...
那阵眩晕感比之前来的更猛烈,刺的她太阳穴疼,连睁开眼都变得困难。
这时终于有人敢站出来喊:“快喊老师来!谁带她去一下医务室?”
沈潸听出他的声音,是秦霄。
秦霄,二班的班长。自上高中以来为数不多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人。他一直都站在公正中立的位置,不轻信任何谣言,也不传播任何闲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为人服务”的底色。
就是这份底色,让不参与已经达成了某种善意。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也只有他,能为自己喊上那么一嗓子。
可在沈潸的世界里,连这样的善意都显得遥远。从小的教育浮在耳边:你不能去期待,更不能去依赖。
她倔强地想撑起身体,但力不从心,就在即将倒下去的一瞬,一只有力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这一生的自己活的都挺可悲的。
沈潸浑身软绵绵的,被拉起来的同时耳鸣在脑子里炸开。她强撑着眼皮望向拉自己的人。
又是他。
少年冷峻的侧脸近在咫尺,似乎还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喉咙干涩的厉害。
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了一个字。
司祁淮没听清,头往她唇边偏了偏,温热虚弱的气息散在少年的耳根。
沈潸说了个“糖”字,整个人松垮垮地向后倒,司祁淮顺势蹲下揽住她,在自己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一个平时不爱吃甜腻食物的大老爷们,怎么可能会有这玩意。
司祁淮低低骂了一声“麻烦”,又抬头看向周围围观的同学,声音冷淡,却透露出一丝急切:“谁有糖?”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秦霄也跟着提高了声音:“谁有啊,赶紧拿一颗来啊!”
谁都没有。又或者,说黑暗点,也许有人有,但不愿意给。
人感官动物。下意识讨厌那个与自己、与群体格格不入的人。他们会去孤立、排斥,会默默地隔岸观火,哪怕这个人起初没做错什么。如果这个人很不幸地有一方面出众,那么最初的排斥很快就会被嫉妒覆盖。
隐与群众里的某些人,巴不得沈潸去死,巴不得这样耀眼的存在从此消失。
他们总天真的觉得,第一消失了,自己就能取而代之。
司祁淮不想等了,弯腰打算准备直接抱着沈潸去医务室。这时,一个长相文静,带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站了出来。
“我有。”女生快步上前,将糖纸剥开,塞进沈潸嘴里。
奶香味在嘴里蔓延开,沈潸看清了“救命恩人”——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陈枝。前面没站出来,也许是怕自己成为别人新孤立的对象,犹豫了一番,内心的善良还是促使她站了出来。
司祁淮又重新扬起标志性笑脸,对陈枝表示了感谢。
体育老师匆匆赶到,弄清状况后松了口气。他和司祁淮一左一右扶着沈潸在操场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临近退休的小老头,可不希望有人在他的课上出什么乱子。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同学,辛苦你了啊。看你面生,是不是新转来的?”
司祁淮点头,笑的妥帖:“举手之劳,我叫司祁淮。”
体育老师点点头,闲扯几句后,便嘱咐司祁淮照看好沈潸,就转身带着学生做准备活动。
沈潸含着糖缓了好一会儿,始终垂眼盯着地面发呆,半晌才肯出声。
“谢谢。”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虚弱,连目光也还有些呆滞。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想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想。
“低血糖?”司祁淮看着她恹恹的样子,腔调里带着浓烈的笑意。
“嗯。”沈潸淡淡应了一声。
球场上,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正朝这边挥手。司祁淮瞥了她一眼,莞尔:“看你也活过来了,我走了。”
沈潸靠在椅子上,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社交能力确实很强。早上才转来,就非常自然的适应、融入新环境。
能双商在线的人,是敌还是友。
她原地向后靠了靠,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椅子上的。
仰头看了会空中的浮云,又阖上眼,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椅背。
叫什么名字?忘了。
为什么转学?得查。
人?讨厌。
她告诉自己,
这个人必须要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