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九月初旬。新莱城区。
今年的天气有些古怪。作为北方内陆城市,新莱不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进入秋季转凉,反而没有任何酷暑消减的迹象——空气凝滞般不流动,黏糊糊地堵在身体各处毛孔,叫人浑身透不过气来。
周一早上,将近七点钟。
鹿苑街道一路都是茂密繁林,路边成排的桑槐树投下浓荫,形成大片连接不断的阴凉地带。
沈景祈戴一顶遮阳帽,背着黑色双肩书包,正沿着这条仅有一点清晨薄光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走去。
今天是六年级开学的第一天。
新学年伊始,宣扬新气象的同时,也是各大交通道路最为拥堵的时候。
基于此,今天他特意赶早起床。出门的时候尽管时间还很充裕,但他还是匆匆披衣小跑着奔出家门,坐上直达学校的1路公交车时,手里还拿着母亲煮好的豆浆。
鸟鸣啾啭,婉转悠扬,在这条清晨车辆稀少、静谧安澜的路途中,显得格外悦耳动听。
沈景祈边走边喝下了最后一口豆浆,将一次性纸杯扔到就近的垃圾桶里,他微一扫视,发现阳光较之清晨那会儿变得更加炙热了些,周遭隐隐有热气浮动,通往学校的胡同里,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学生和家长的身影。
他仰起头,曦光穿过帽檐投射到脸颊上,温热温热的,很舒服。再加上清晨的空气给人的感觉也异常清新,沈景祈不由得停下来,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在新莱北城的附小念书。他们这届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从六年级开始,实行对全年级学生的打乱分班制度——原先班级被迫解散,同学们被四分五拆地扔到了新的班级,能不能重见于江湖全凭缘分。
而今天,就是混入江湖的第一天。
刚想把帽檐放下来,继续往校门口走,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是在叫他的名字。
沈景祈回过头,就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从街角跑了过来。
男孩同样背着书包,做学生打扮,他朝沈景祈挥舞着双臂,跑步的样子一瘸一拐的,颇有些好笑——他叫芦笙,两个人之前就是同班同学,今后的一年也是。
“等会儿我,景祈!”男孩如一股浪头狂奔着冲至眼前。由于跑得过快,到达“终点”的时候,他愣是撑着膝盖,喘息歇了好半会儿才缓过气来,但就是这样,仓促喘气时还不忘笑嘻嘻地仰脸对沈景祈打招呼,“hello景祈,今天你也好早啊。”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等你,”沈景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替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饭盒袋子,把上面的土拍掉后,拿在手里等他。
芦笙歇够了,就将饭盒袋接过来。男孩顶着一脑袋天然的卷毛,有着微圆的脸庞和宽宽的额头,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憨憨的,呆滞中显出几分可爱。但由于他的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和他年纪极为不符的黑色粗边镜框,因而在很多同学眼中,就像一个古板教条的教书先生,长相稀奇古怪不说,行为举止中还透着不协调的滑稽感。有些同学有意无意地疏远他,甚至还有人拿他的外表当作闲余时可供议论的笑柄,明里暗里多少带些轻蔑神情。
不过,沈景祈却是个例外。
因为身高差不多,座位又挨得近,外加学号也连着排,性格秉性更是极为相合等种种因素,看似殊无交集、不属于一路的两人,在班里接触的机会竟变得多了起来,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朋友。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途,寒暄暑假里各自有什么稀奇好玩的事情,眼见学校那白砖红漆的高楼和大门近在眼前,芦笙也不知道忽然想起了哪一茬,突然问道:
“对了,听说这学期开学就有躲避球比赛,我等了好久了,现在终于升到了六年级可以参加,是时候大展宏图一番了!景祈,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我就算了吧,体育可不是我的长项,“沈景祈笑了笑,耳后一小片皮肤被阳光照得白皙透亮,他稍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还是看着你上场,在决赛的时候给你加油来得可行一些。”
“决赛肯定没问题,”芦笙知道沈景祈平时比较低调,不爱参加这些显眼且容易出风头的活动,于是也就没有在明面上说破点破。他推了推古板的眼镜,只冲沈景祈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决赛算什么,在本大神的带领下,六年级三班必将披荆斩棘,斩获成功。哎对了,咱们是六年级三班,对吧?”
正说着,两人已经穿过操场,进入到了教学楼层内。
芦笙还沉浸在相谈甚欢的气氛之中,只一味跟着沈景祈登上楼梯,路过一间又一间的教室,也没多加留意新班级的位置。就在这时,芦笙感觉身边人忽然慢了脚步,他侧目望去,只见沈景祈停在原地,略微一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芦笙愣了一瞬,顺着向上一看才惊奇发现,他们头顶的教室正门口上方,赫然悬挂着六年级三班的班牌。新漆的木质黑色底板,上印金字,字体是书法大家常用的楷书形体。就像是古代牌楼上挂的四字金匾,颇有古风古韵的“楼门楼风“,散发着阵阵古卷的香气。
班里人到的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同学,而且都是以前其他班的同学。因为互相间不熟悉,他们只是抬头看了看新进来的两人,随后就重新埋首干起自己的事情来,并无什么交流。
沈景祈他们两人都不算外向,于是很好地顺应气氛,结束了路上的闲聊嬉笑,挑了教室靠前排的两个位置坐下。
各自把东西放好,之后的时间里,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讲话。
沈景祈坐在最靠窗户的那一排,拿一本业余的课外书看,芦笙则坐在他右手边,津津有味地在座位上摆弄着他的铅笔阵。
书翻了几页,沈景祈抬头朝周围看了一圈。人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空旷的教室愈发热闹起来。他瞥了手表一眼,七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开学第一课就开始了。
一群男生闹哄哄地挤在教室后,沈景祈向来不怎么关注班级事情,起身接了水再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班主任也已经步入教室内,此刻正在讲台之上指引学生分发开学要用的学生手册。
线上开学典礼进行得很快,每年基本都是一样的流程,结束后就是正常上课,任课老师都是原先他们年级的常客,基本也很眼熟。开学第一天不做早操,沈景祈和芦笙趁着课间操时间去新的教学楼层逛了逛,然后回来等着十分钟之后的语文课。
教室里十分热闹,原来同班的学生彼此都格外要好,就在这时,两个男生先后从教室前门进来。他们刚在户外打完球,校服随意搭在肩上,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生一进来就仰头喝了口水,后面的另外一个跨步上前,一伸手趁机捅他腰眼,对方登时被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高个子男生脖子都咳红了,但就这样还是要讨回来,不甘吃亏地刚要把衣服甩过去来一记回手掏,旁边座位上的一个男生适时喊停:
“差不多得了啊,二位注意形象,开学第一天就玩得这么野,不怕教导主任找你们家长?”
“话说,躲避球比赛的人选都填好了,要不要中午交给体育部那边?”
“都填好了?这么快?来,我看看。”
“哦了,等凌哥回来确认没问题之后,就去体育办公室交了吧。”
日常碎片化的交流瞬间结束,芦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是大课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就连千盼万盼的躲避球名额也没有了?
“等等,躲避球的人选已经定好了吗?这……怎么没有通知全班同学报名?”芦笙质询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了班内不少人的注意力。
“还用的着报名定人选?最强战队不明摆着呢,”课桌上摆着报名表的那个同学抬头看了芦笙一眼,努努嘴,“天王山战队你没听说过?他们就够组一队了,上学期愣是把高年级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这次对战同年级,保证能让五班那些挑衅的傻逼吃不了兜着走,这点保票都用不着别人,我来打都行。”
“可……可就算这样,也不能私自把名单定了啊,”芦笙战战兢兢说道,“大家都是新班级里的一份子,怎么也得问问其他人,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学也想报名的,再通过实力排名选拔出最终的队伍成员吧。”
“噗,同学,你的意思是,还要额外搞出个班内选拔赛喽?”不远处爆发一声嘲笑,有人趁乱还吹了声口哨,“我们原先的队伍已经有了默契,也不需要个人实力强的人加入了,不如你们再去组一个新的队伍,去跟体育老师那边打个招呼,给你们开一个新的队伍位置吧。”
沈景祈和芦笙一同看过去,发现刚才嬉戏打闹的两人,正好整以暇盯着他俩看。
后面进来的那个男生就是出声回话的人,而另一个高个男生虽然还没吭声,但眼神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芦笙知道他们原先都是五班的,称得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除了沈景祈那种专心学习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外,其他但凡关注点校园生活琐事的人,没有不知道他们几个的。
他们倒不是街头那种混混,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着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蓬勃,但有时候属实过头了些——掏鸟蛋、踩树坑、翻墙不走正门、找机会逃课,隔三岔五周一升旗仪式通报批评重点对象里,少不了他们几个的名字。
想到这里,芦笙理论的气焰率先低了几分。他本来就有点腼腆外加不自信,再面对这么些惹祸捣乱的“狂热分子“,那令人烦恼的口吃老毛病又犯了。
现在,他愣是支支吾吾了十秒钟,也没支吾出半句话来。
周围不少好奇看戏的同学都围了过来,不过半分钟的功夫,就沿着四周站了一整圈。
高个男生在这时开口,语气虽比前一个人平静,但不善程度明显提了一个档次:“你这心理素质,还是不要上场丢人现眼了吧——另外,你真的玩过躲避球吗?”
这道再明显不过的讽刺,一出口就形成连锁反应,引起了部分站在吃瓜前线同学的连连吹嘘声。有人开始起哄,跟着嘲笑起来,一时间,只听大小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锐利又刺耳的评论:
“对啊,也不瞧瞧自己有多大能耐,别上场给我们班丢人现眼了。”
“我比他都高,他要能上,那我也可以报名吧,哈哈哈哈。”
“还是抓紧时间努力努力,等到明年也许可以跟下届学弟们切磋切磋?”
越来越多的犀利刻薄言论,让芦笙面上终于挂不住,露出了窘迫神情。肩膀微微颤了起来,校服袖口下的手却握成拳头,昭示着不甘和无能为力。
沈景祈一直站在他左后方,默默注视一切原委。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芦笙有多喜欢躲避球的人——每一节有躲避球活动的体育课前都十分期待,每天中午也会偷偷一人在远离操场的地方练习技巧。
至于为什么不和别的同学一起练习,大概就是他自卑腼腆的缘故了。
刚才芦笙和对面两个人发生冲突,沈景祈第一反应是息事宁人。
他性格不太想去参与这些纷争,不愿意去和别人争抢什么,平时对待学校班级的事情也只是被动接受,很少主动去了解和关心周围的事情。但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破天荒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没有亲眼见过,不代表实际情况,他练习的次数也许不比你们少。”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横插入一道不合时宜的话语,瞬间浇灭了热火朝天的品头论足。
教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韩明继和王子恪俱是一愣,抬眼瞧过去。
这道平静无澜的声音,来自于一位他们事先没注意到的同学。
男生个头不高,站在众多学生中间,存在感十分薄弱。整洁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正经利落,粗略打量一遍,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副好学生形象。
不过,若是认真细瞧,可以发现这个男生长得眉清目秀,白皙的皮肤上一双眉眼平和无害,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无波古井里的一汪深潭,不受外界纷扰,更无多余复杂情绪,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男生该有的热络活泼。
韩明继等着精彩好戏,王子恪更是觉得格外有意思,急不可待地从桌子上往下一跳,笑嘻嘻地说:“呦,这又是哪来的帮腔伙计啊,怎么着,今天准备死磕到底了是不?”
这位同学平静的语调让他感到格外新奇,大家都能听出来,他在为芦笙说话,但又似乎不全是这样,好像只是就事论事,不像是纯粹为朋友打抱不平。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下子推开了。
“哎呀,凌哥他们回来了!”
有人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大家纷纷转头,几个男生汗流浃背地跑了进来,相继蹦高用手够了一下后门框,本来还沉浸在打完球的兴奋中,不过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前面回来的那个男生摸摸头,一头雾水:“这是咋了,都看着我们干嘛?”
王子恪:“凌哥呢?怎么还没回来?有人对躲避球名单不服。”
话没说完,就见一个男生出现在后门,没有像之前几个男生一样伸手去摸高门框,而是径直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教室里王子恪的言语,一挑剑眉并没搭话。五官的棱角极为突出,不光长相帅气,身高在男生里也是出挑的,现在几个男生站在那里,无论外貌还是身材都很难不让人第一眼看到他。
刚运动回来,头发还有点凌乱,脸上也沾着细小水珠。校服有一搭没一搭地穿在身上,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好看。男生手里拿着躲避球,摇摇晃晃地分开众人,跟没听见似的径直就要回自己座位。
王子恪开始夸大其词,伸手一指沈景祈和芦笙:“凌哥,有骗子在这里招摇撞骗,说自己每天练球,大言不惭,睁着眼说瞎话,还要代表咱们班去参加比赛呢。你看看怎么处理?”
教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时间好像就此静止了。
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可凌贺驰却看起来没当回事,只是略微一瞥他们两人,神色都没有变化:“我每天都在中午操场打球,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这次一定能赢个冠军回来的,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说完,他继续向自己的座位走。
“等一下。”
沈景祈站在原地,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凌贺驰前进的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但没转过身来。
沈景祈语气平缓,依然是没有波澜的声音:“你们组队战胜高年级,是上学期的事情了吧。过去不代表现在,原来的队伍获得过成功,并不代表新人加入不能超越以前。”
语调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教室内的气氛再次降低了一个点。
有人听到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凌贺驰和王子恪、韩明继还不太一样。这位家里颇具财资的小少爷,在校内校外都很出名——升旗仪式通报批评、教导主任罚站大队里的常客,成绩倒数、功课敷衍、上课睡觉不听讲逃课都是常态,尽管没有听说干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从本能趋利避害的角度上来说,还是最好不要招惹反抗为好。
不少人为这个帮同学出头的男生暗暗捏了一把汗。
“嗯?”凌贺驰终于转过身,躲避球放在桌子上。从校服外套兜摸出个蓝色的糖果盒,单手啪嗒打开盖子,仰起脖颈,直接倒了几颗进嘴里。
“你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认为自己有实力超过我们了?”
凌贺驰眉梢上挑,摸了摸下巴,抛出这句话之后似乎仍然意犹未尽,竟若有所思地沉静下来。
教室再次涌上了一股出奇的静谧,没人在此时做出多余动作。
半晌过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眼眸终于泛起一丝玩味。似乎在沉思中获得了什么更有趣味的事情,笑着提议道:
“这样吧,不如我们来一场二对二对抗赛,你们赢的话,足以证明实力。”
“哎呦我去,凌哥你跟他们还费什么话啊,就他们两个也值得比赛?”
王子恪万万没想到凌贺驰会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可是还等着闹出什么笑话好让他瞧呢。
然而,还没抱怨完,就目瞪口呆地顿住了。
只见凌贺驰直接把报名表捏在手里,攥成球随手一扬,众人目光追随着凌空而去的纸团,沿着抛物线轨迹掉落,最后精准无比地落进垃圾桶里,分毫不差。凌贺驰却是看也没看,偏头对着那个负责填表的同学一抬下巴:“重新去找老师拿一张吧,之前的不作数,等这次比赛结果出来了再填人名单。”
他说到“这次比赛”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唇角稍稍勾起弧度,居高临下地重新将视线投注在沈景祈身上——对方仍然不避缩和他对视,方才瞳孔中就没有怒火,在他抛出比赛提议后更没有显现出丝毫慌张无措,令人匪夷所思。
在凌贺驰的认知里,全校都应该知道上学期那场赫赫有名的挑战赛。他和原来五班的几个同学一起,将当时比他们高一年级的冠军队伍打得落花流水。那场胜利轰动一时,在全校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因而升到六年级,再次派出原来的阵容上场,本是一件不容置喙、板上钉钉的事情。别说是挑战了,像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代表班级参赛,都已经足够丢人了。
有点意思。
凌贺驰心里想着,饶有兴味地打量起这个男生。
就在这时,预备铃声不适时地响了起来。语文老师踩着高跟鞋进了门,咚咚敲着黑板说:“哎哎哎,都围在那里干什么,上课了,还不快回座位。”
同学们只得作鸟兽散,各自归座。
沈景祈收敛了目光,回座位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朝后面瞄了一眼。若有似无,感觉有实质目光盯在背后,令人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