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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早就注定 ...

  •   沈景祈下了公交车,沿着小路回出租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春夏时节的潞城雨水十分丰裕,雷雨来得很迅速,去得同样迅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小区的柏油马路上,一路上坑洼与泥泞不堪,挽到膝盖的裤脚潮湿阴冷,传递着阵阵寒意。

      进楼道之后,把雨伞立在地上,伸手从背包里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开灯以后,将湿鞋和雨伞晾在卫生间,收拾完毕之后,便推开房门,如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晒干”在床上。

      四仰八叉地躺平,死死盯住头顶的天花板,全身心放空。从早到晚精神紧绷了一天,应届毕业生这一年,奔波在求职和论文两条道路上,随便哪一条都堪称为地狱级别,两条道路不谋而合,势必为即将步入社会的大学生们,奉献一场刻骨铭心的“身心受虐盛宴“。

      沈景祈伸了个懒腰,盼望自己能早日在这场盛宴里披荆斩棘,浴火重生。伸手从床沿摸过来手机,滑开屏幕,v信消息还真不少,最上面一条来自他的大学舍友:

      展钰:【怎么样,面试感觉如何?】

      沈景祈换了个侧卧的姿势:【自我感觉和面试结果,永远不在一个频道,问也没意义。】

      展钰:【兄弟,错也,此感觉非彼感觉。】

      沈景祈看着他不上不下的文言文腔调,立刻会意,秒速回:【星云的面试,你们专业安排在下周几?】

      对面秒回了一个波浪形的大拇指表情包,以示赞许。

      展钰:【要不说咱俩是好哥们呢,还是你了解我——话说,看群消息了么,明天有志愿活动,报不报名?只要参加这次活动,万恶的创新学分也就凑够了。】

      沈景祈:【去吧,我看地点正好在学校和我住的位置中间,明天做完志愿正好回学校。面试经验也留到明天见面和你说吧。】

      展钰:【感谢沈老板!大气!】

      和展钰聊天结束以后,沈景祈闲散坐在床头,转念想起,明天他原本打算收拾这个房间的。距七月毕业只剩不到三个月,他手里有保底的公司offer,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工作的地方没那么理想,但好歹不缺个地方混口饭吃。他准备留在潞城工作,所以毕业前夕便着手寻找合适的房屋,千挑万选后选定了这个小区,价格和地理都相对不错,赶在两周前和房东签了租约。

      现在,沈景祈就在这所出租房里,盯着卧室一角的行李们发愁。它们一周前被搬家公司送进来,眼下摆在卧室桌台和地面上耀武扬威。沈景祈驱散走了脑袋里的拖延症小人,下定决心不再耽误,开始动工。

      一个人有多少私有财产,又购买了多少无用之物,平时可能并不显眼,只有哪天突然心血来潮,归集整理的时候,它们才会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并给予他们的主人一记重击。

      沈景祈一个头两个大,徜徉在废墟的海洋里拾荒,就在这时,手机通话铃声响起。他奇怪谁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他,放下手里没收拾好的东西,东倒西歪地在障碍物里行进,还没有勾到手机,铃声就停止了。

      仅仅响了几秒,就被对面挂断了。

      他狐疑地滑开手机屏幕,三两下点进通话记录——10秒前打进来的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对方应该是打错人,所以响了没几秒就被挂断了。

      他倒没怎么在意,把手机重新扔回了床上,但是力气稍微大了点,手机撞上床板侧沿,眼看着就要滑落掉在地上,沈景祈顾不得脚边的杂七杂八,冲上去接住的同时,猛地跪伏在地,咬着舌尖正强忍疼痛,紧接着只听背后咣当一声,变故接踵而至。

      有东西率先从废墟的顶端掉落,随后其它层便像是受到了惊吓,霎时轰然倒塌。

      狼藉四散,零碎物品一地。这下可好,废墟真的变成废墟了。

      沈景祈有点哭笑不得,正准备起身认命收拾,无意间瞥到了一角,那里有一团看起来子虚乌有的影子,令他心神猛地一窒。

      虚影在脑海中迅速被复刻出全貌,地上散落的东西统统化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沈景祈的眼中只有几本画册,以及画册下悄然露出的一小块天地——一个灰绿色写生画夹,只露出冰山一角,画夹四角的包边年代久远,银色的合金一大半氧化,呈现出斑斑锈痕。

      沈景祈像是被慑住了心神,木讷地盯着画夹,良久不语。一种久违了的少年悸动,向他奔突而来,是他人生里最宝贵的东西。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是睡醒了一般,轻微眨动眼睛,随后伸出了双手,将那被掩埋在废墟里的画夹取出,慢慢展开。

      一层暗昧的光斑蒙上他的黑色瞳孔,里面倒映着一副暌违已久的半成品画作。无声静默之中,强烈的酸涩涌上鼻腔。

      时光白驹过隙,弹指间灰飞烟灭。对于每个人来说,绝大多数的蹉跎光阴,便如这废墟里的垃圾一样,年复一年的时间轮回里,长久被埋藏在地底,不留任何痕迹。

      殊不知,埋藏在时间废墟里的,并不只有垃圾,那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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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的夜晚最是迷人,微凉的晚风吹在身上,令人倍感惬意和舒适,不论是徜徉小巷,还是漫步大街,那种从内心油然升起的欢愉感受,都是每个忙碌一周的人不可多得的慰藉。

      而此时的圣光天地街,则是以另一种样貌展现这种欢愉。作为潞城最负盛名的酒吧一条街,临近傍晚的那一场不大不小的雷阵雨,全然没有浇灭人们澎湃的激情,街口停车场、地铁站、公交线路人流络绎不绝,放纵与狂欢在灯红酒绿、喧杂火热的氛围中俨然被推至最顶点。

      在热情高涨的一条街里,有一家店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酒吧的名字叫做“醉卧之心”。

      起名向来是件艺术活儿,兴许老板是为了迎合这个雅号,才将店面安置在了圣光天地街不显山露水的一处角落——单独的一栋小楼,外表装潢看起来朴素低调,和那些光鲜艳丽、闪烁着霓虹和五彩灯光的酒馆与众不同。

      地下一层,一名服务生正端着托盘,身形优雅地穿梭于酒吧过道。他的托盘上放着一些小吃和饮料,是用来赠送给顾客们品尝的。

      路过中央吧台,服务生朝最里面一处非常隐蔽的角落看去。他注意到,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座位上的客人自始至终保持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高脚凳上一动不动。

      店里放着平和舒缓的蓝调,中央吧台的头顶上方,环绕镶嵌着一排复古的小灯泡,在安静带着古朴味道的氛围中,微弱地投下一片昏暗而模糊的光线。

      从服务生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他左半张脸——客人左手绕过耳朵,指尖虚飘飘地贴在后脑勺上,脖颈向下低着,整个脑袋都好像要钻进桌子。

      服务生认为,客人可能是醉酒昏睡过去了。出于好心,他打算过去提醒一下,免得酒吧人杂,到时候不小心丢了随身物品,可就不好了。然而,他放慢脚步,走到那人身旁时,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并没有睡着。

      不过,或许是因为醉得太厉害了,客人只一味地压着嗓子,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着,显然并未察觉服务生的到来。他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如同梦中人呓语一般,令人捉摸不透、难辨真假。

      服务生一时有些错愕,目光瞥到客人脑后,那里的头发胡乱地支棱着,发尾还呈湿漉漉的状态,结合三个小时之前的那场冷雨,他想客人应是淋了雨,雨水湿润过的头发虽已被风吹得半干,但显然还没来得及重新打理一番。

      服务生摇了摇头,他决心不打扰客人,仅是将一杯醒酒的柠檬水放在他手边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分钟后,这名客人面前的桌台上,忽然亮起屏幕白光。

      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声调柔和而自然,与酒吧音乐顺理成章地嵌合在一起。

      但是电话响了得有十几秒,客人才仿佛从梦中苏醒过来,抬头时眼角泛着很明显的红。

      他伸手按下接通键,一道来自听筒对面的话语响起:
      “喂——凌哥?”

      时间似乎空白了一秒,随后,只听低沉带着暗哑的嗓音说:
      “我看见他了。”

      “什么?”对方明显顿了一下——这句莫名其妙的开头语,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随后对方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声音里透着急切:“你指的他……不会吧……难道是景祈吗,你看到景祈了,是吗?”

      “嗯,没错,我看见他了。”

      “哎?真的吗!那……他人呢,你……和他打过招呼了?”

      凌贺驰手指蓦然缩了一下,不自觉将手机握紧了,指腹有意无意地顺着机身刮磨。他没有接话,对面却显得有些焦急难耐,立刻追问:
      “凌哥,那个……你没事吧。我感觉你声音怎么听着……唉,你现在在哪儿呢?是在家?”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凌贺驰低声回应着对方的关心,又说,“至于景祈……我是隔着很远的地方才看见他的……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他话没说完,忽然就停了下来。

      整个酒吧不知怎的,一下子就亮堂了许多。眼睛早已适应微弱暗光的他,觉得这光线甚是刺眼,遂下意识地眯起眼眸,循着光,朝中央吧台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空旷的酒吧表演区内,星光璀璨,仿若一方小小的星空。巨大的银色时钟轮盘从天而降,旁边连通着复杂的传送箱投递口,在最终重力的作用下,指针会被拨动,指向不同的区域。

      每个月第二周的周五十点,醉卧之心都会举办一个小小的活动——十二赞礼。顾客们向传送箱投递福结,指针最终指向的轮盘区域,便是下个月酒单所采取的主题。

      “据说亲眼目睹十二赞礼的结果,能象征着下个月的运势,比星座占卜还要准哦!”

      店内的音乐风格改头换面,蓝调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动感纯音乐。

      人群渐渐聚集过去,配合着音乐显得十分吵闹。凌贺驰和对方又说了几句,在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并且真的没有太大问题之后,便告了别。

      挂断电话后,凌贺驰一仰头,将剩下的一点鸡尾酒悉数饮尽——他先前点的是一杯西柚味伏特加,这款名为“咸狗”的短饮型饮料,放到现在,早已不如刚刚调制完毕的时候那么的清爽可口了。

      滚入喉咙深处,苦涩与咸意搅动味觉,他又把那杯柠檬水也给喝了。这个时候,场地中央已经围了不少顾客,人们排着队,争相往传送箱里投递福结。

      凌贺驰站起身,淡淡注视眼前的一切。迷离的眼神赫然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

      一对年轻情侣从身边走过,女生拉着男生,语气激动:“好神奇呀,最后轮盘开出的结果,和我们投递福结的类别和数量有关。不过,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管我们投递多少,选择什么时机去投,最后也许……都像是冥冥注定一样,只会指向唯一的一种结果呢?”

      凌贺驰从酒吧楼梯上去,来到二层的露天平台。

      不少人都在平台上抽烟。他双手撑在布满铁锈的栏杆上,看着酒吧一条街的灯景。

      四月冷雨后的晚风带着阵阵凉意,眼底映出的所有画面,让人感觉十分不真实。

      凌贺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知后觉感到有点冷。

      他吸了下鼻子,指尖擦过有点发涩的眼角,轻轻揉了揉,像是在做最后的情绪告别。

      一年来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今天在酒吧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浑身都是浊气,直到从里头出来,才感觉整个人清爽干净了。

      有人刚好抽完烟离开,烟头捻熄在水泥台上,红光翕动。凌贺驰看着烟灰慢慢地塌落下去,被风那么一吹,刮向四面八方,向上盘旋扑飞,像是起舞的灰色蝴蝶。

      地下一层的人群喧闹,顺着夜风刮上来,一清二楚。

      “有人信,有人不信,”凌贺驰自言自语道,手指轻轻捻着消费饮品送的那个福结,看了又看,“这个东西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还是下个月的酒单,其实早就被安排好了?”

      他兀自用气音闷出一声笑,笑声意味不明,笑意未达眼底,很快就被楼下主持人的话筒声盖过。

      “还有两分钟十点钟声响起,没有投递的顾客请抓紧时间!”

      地下一层的吧台中央,每个人都在拭目以待。巨大的时钟轮盘数字明亮,指针上灯影穿梭,静待那个时间开启,还会有运势和幸运物启示。

      “马上啦!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工作人员手扶在按钮边,等时间归零就立即按下。

      就在这时,一名顾客姗姗来迟,动作却又慢条斯理,赶在最后一秒,福结投入传送箱。

      砰砰——头顶彩带飞舞,所有福结投递完毕,所有人都在欢呼。

      冰蓝色的星光下,银色时钟轮盘开始转动。

      闪烁的灯光十分刺眼,凌贺驰眯了眯眸子。

      是早就注定好的,还是我改变的?

      心里想着,在不少人的注目里转身,拿起椅子上的衣服,不等主持人宣告结果,便离开了醉卧之心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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