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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住院(二) “以后你打 ...

  •   "我知道。"

      凌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光按灭了。

      "以后你打电话我永远不挂。"

      沈念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跟凌砚隔着两臂的距离,病房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相反的两面墙上。

      他的左肩在隐隐作痛,手腕的纱布蹭着床单边缘,后颈那道新伤在纱布底下慢慢愈合着。

      可他坐在这里的时候,之前两个月在他心里反复筑起来的那道围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一块,砖头歪倒在墙根底下,没来得及重新砌。

      晚上九点梁越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看床上醒着的凌砚,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沈念,扬了一下眉毛。

      "哟,齐了。周野让我通知你们,嫌疑人身份确认了,就是两年前城南那起案子的主犯。他底下还有两个同伙,今晚抓到一个了,另一个在逃。你们俩这几天得配合做笔录,不急,等伤好了。"

      梁越把手里提着的两个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袋粥一袋汤,还热着。

      "吃吧。吃完了早睡,明天还有事。"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走了,步子很轻。

      沈念打开保温袋,先给凌砚倒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让他自己喝,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坐在椅子上慢慢喝。

      汤是骨汤,飘着几粒枸杞,下肚之后整个人暖起来。

      凌砚端着碗喝汤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念身上,沈念知道他在看,没有抬头。

      "你别看了。"沈念说,"喝完睡。"

      凌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在柜子上。

      "你回你病房睡。"

      "我就在这儿。"

      "你这儿是椅子。"

      "椅子也能睡。"

      凌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沈念已经靠进椅背里把眼闭上了。

      凌砚看着他侧脸在病房灯光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那道从下巴延伸到颈侧的轮廓线,看着他缠了纱布的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凌砚没有再说,他把枕头拍了拍重新躺下去,侧过身面朝沈念的方向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空调的低鸣,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沈念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本来没打算真睡,可身体比意识先投降了——信息素抑制剂的后劲、左肩的失血、整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他在椅背里沉下去,呼吸逐渐匀长。

      第二天早上沈念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

      毯子是从病床上抽下来的,蓝白条纹的医院毛毯,裹在他肩膀上严严实实。

      他抬头看床上,凌砚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被子少了毯子的那层,单薄地盖在胸口以下,可他睡得很安稳,眉心平整,呼吸均匀。

      沈念把毯子叠好放回床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的伤口一夜没换药,隐隐胀疼,可他能感觉到愈合在正常进行。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百叶窗,B市九月中旬的早晨天蓝得很透,阳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明亮的橘色。

      手机屏幕上是梁越发来的消息:"嫌疑人另一个同伙今早落网了。案子清了,你们安心养伤。周野说等你俩出院再做笔录,不急。"

      沈念把手机揣进病号服裤兜里。

      他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凌砚,Enigma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苍白了,嘴唇上那两道裂口也浅了一些。

      后颈的腺体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暖色,皮肤表面泛着微温的光泽。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凌砚。后颈的腺体位置贴着纱布,纱布底下那道新伤跟旧咬痕叠在同一个区域。

      沈念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触到纱布的边缘,底下那道新伤已经不太疼了,跟旧咬痕交错在一起,像一棵老树主干旁边又生出来一根新枝。

      "哥。"

      沈念把后颈的手放下来,偏过头。

      凌砚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底那层水汽散了,可目光还是那种"一醒过来就要确认你在"的黏着度。

      "早餐想吃什么。"沈念问。

      凌砚愣了一下。

      "你问我想吃什么?"

      "我下楼去买。不能白吃你一碗骨汤。"

      凌砚的嘴角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压平。

      "粥就行。"

      沈念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凌砚一眼——凌砚躺在病床上,侧着头看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的枕头上落了满满一道光带。

      "凌砚,"沈念说,"我下来的时候你要是又从床上跑了,我回来就把你的输液管拔了。"

      凌砚笑了一下,这次没压。他翻了个身躺平,被子拉到胸口,声音轻而笃定:"不跑。你回来之前我不动。"

      沈念推门出去了。

      他光脚穿着拖鞋走在医院走廊上,病号服的袖子长了一截把左手纱布的末端遮住了大半。

      他在楼下的早点摊买了粥和包子和两杯豆浆,拎着往回走的时候右肩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凉。

      他走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拎着的袋子——两碗粥,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买多了,可他从上到下把早餐摊的品种数了一遍的时候没忍住多拿了一份。

      回到病房的时候凌砚果然没动。

      输液管好好地插在左手背上,右手裹着纱布放在被子外面,眼睛追着沈念进来的路径从头跟到尾。

      沈念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碗粥递给他,凌砚用左手接过去舀了一勺喝了,烫得嘶了一下,沈念又把豆浆杯的吸管插好推过去。

      凌砚低头喝豆浆的时候沈念坐在床沿上吃自己的包子。

      两个人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沈念把垃圾收进一个袋子里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坐回椅子上。

      "哥,"凌砚吃完早饭之后靠在枕头上,声音比昨天清亮了很多,"我的依赖症治疗,停了几天会不会有问题。"

      "下周继续。这周你腺体在恢复期,停了反而安全。"

      "那你手好了才能放信息素。"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右手没伤。"

      凌砚的目光落在沈念的右手上,又移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凌砚,"沈念开口,"你从福安巷跑到工业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感应。"凌砚说,"你后颈那个疤。那口咬痕。你疼的时候我的腺体会跟着烧。"

      "距离多远能感应?"

      "以前不知道。那天晚上试出来了——三四公里没问题。如果你意识清醒的话,可能更远。"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咬痕,能消吗。"

      凌砚的目光在沈念后颈的纱布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理论上能。但你要消吗。"

      沈念没有回答。

      他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台外面那棵树的树梢上。

      风把树梢吹得一晃一晃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跳着碎碎的光斑。

      他不想消。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好,跟之前所有没出口的话放在一起,叠成一摞。

      他不想消那个咬痕。

      这个认知让他靠在椅背里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去。

      "不消也行。"沈念说,"留着吧。"

      凌砚没有接话。

      可他的右手在被子上慢慢蜷了一下,纱布裹着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放开,像握住了一颗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脆。

      沈念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看向床上的凌砚。

      凌砚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纱布裹得厚厚的,底下那几道被铁刺划出来的口子在慢慢愈合。

      沈念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把凌砚的右手轻轻托起来,翻了个面让他掌心朝上。

      凌砚抬了眼看他,没说话。

      沈念的右手拇指隔着纱布在凌砚掌心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缝了几针。"

      "四针。"

      "疼吗。"

      "不疼。"

      沈念把他的手放回去。

      两只手在交接的过程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沈念的指尖碰了一下凌砚的手背,凌砚的拇指蹭了一下沈念的掌心。

      几秒钟的事,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各自打了一个水漂,涟漪交叠了一次又散开了。

      沈念坐回椅子上,把右腿搭上左膝,靠着椅背看窗外。

      "等你出院了,我找个时间帮你把那次治疗补上。"

      "好。"

      "你那个福安巷的房子退了,住到我家附近来。"

      凌砚的眼睛抬起来。

      "你一个Enigma住在城南那种老旧巷子里,安保不行,信息素屏蔽也没有,上次那个人跟踪你进巷子你都不知道。我住的小区楼下有门禁,旁边就是派出所,有事来得及。"

      沈念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不跟你住一套。你租我楼上楼下或者隔壁都行,有事能照应。"

      凌砚靠在枕头上,后颈的腺体在那一刻微微热了一下,暖意从颈后漫到耳根。

      他看着沈念说这些话的侧脸——沈念没看他,目光落在外面的树梢上,语速很平,表情很平,可凌砚认识他五年了,知道他说"楼下楼上或者隔壁"的时候,右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

      "行。"凌砚说。

      沈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格一格地爬过地面,爬到床脚、爬到被子边缘、爬到凌砚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纱布上。

      暖融融的光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晒淡了一些。

      沈念靠在椅背里,后颈那道新伤和旧咬痕在纱布底下一同愈合着。

      他的左手手腕在纱布里微微动了一下,感觉到皮肉正在慢慢长合。

      伤口和伤口靠在一起,两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共享同一束阳光。

      他偏过头,看了凌砚一眼。凌砚正侧着头看窗外那棵树的树梢,被阳光晒着的半张脸泛着健康的暖色,睫毛在光里投出细细的影。

      沈念收回目光,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搭着。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急。

      可那个"不急"比之前每一次说的时候,都轻了一些分量。

      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了太久,边缘磨软了,不再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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