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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住院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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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管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手腕上传来的感觉是紧绷的、被包裹住的——纱布,缠了好几层。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手腕的疼从纱布底下缓慢地升上来,钝钝的,像有人用木锤子隔着棉被敲他的骨头。
他想起来,左手被绑过,绑得很紧,绳子嵌进肉里。
"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
沈念偏过头,看到梁越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纸杯咖啡,军校时期的老班长今天穿了便装,眼底两个浓黑的圈,显然熬了一整夜。
"班长……"沈念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梁越站起来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慢慢喝。别急。"
沈念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慢慢把意识从混沌里打捞出来——废弃仓库、折叠刀、腐烂松脂味、后颈被挑开的那一下疼。
还有那个声音说"把他钓过来"。
"凌砚。"
沈念抓住了梁越的袖口。
他手腕上缠着纱布,力道很轻,可指节是白的。
"凌砚在哪。"
梁越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两秒。
"隔壁病房。昏过去了,信息素过载,现在还没醒。周野说他冲进仓库的时候信息素浓度高到把嫌疑人腺体击穿了——对方现在还躺在ICU,腺体功能能不能恢复都不好说。"
沈念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梁越把他按了回去。
"你躺着。你左肩缝了六针,后颈那道口子虽然浅但差两毫米就割到腺体主脉,你现在坐起来出血风险还在观察期。手腕的伤口二度勒伤,掌侧肌腱有些损伤,左手一周内别使劲。"
沈念被按回床上,仰面躺着。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暖白色光照得他瞳孔微缩。
隔壁病房。
凌砚在他隔壁。
信息素过载昏迷。
"他伤了吗。"沈念问。
梁越坐回椅子上,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伤大部分是自己弄的——翻栅栏的时候手掌被铁刺划了很深一道,小腿被铁皮切了条口子,跑了至少三四公里,鼻血在脸上糊了一路。没有致命伤,主要是信息素输出超负荷把身体烧干了,得等他腺体自己恢复活性。"
沈念闭上了眼。
手掌被铁刺划了很深一道。
跑了三四公里。
信息素输出超负荷。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字一字地拼起来,拼成凌砚从城南跑到工业区一路滴着血找到他的画面。
后颈那道新伤的边缘微微发热,不知道是伤口在愈合还是别的原因。
"他什么时候能醒。"沈念问。
"医生说不一定,看他腺体恢复速度。短的话今天傍晚,长的话明后天。"梁越把咖啡杯搁在桌上,"你睡一会儿吧,醒了叫他也没用,他听不见。"
沈念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左肩的伤口在麻药退掉之后开始清晰地疼起来,手腕的纱布底下也在一跳一跳地涨着。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贴着腺体边缘的位置覆盖着新伤口。
纱布底下那道被刀尖挑开的表皮痕迹又浅又薄,可它差两毫米就切到腺体主脉。
梁越说凌砚把那个人的腺体击穿了。
他想到凌砚蹲在仓库里找到他时,满身是血,Enigma的瞳孔黑得看不见底。
他想起他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我要死了",然后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凌砚闭着眼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沈念在病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腕上的纱布蹭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一条极淡的血迹印痕。
下午三点,沈念第二次醒过来。
这次他没有问凌砚,他撑着右臂自己坐了起来,梁越已经不在病房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半凉的粥和一杯水。
沈念用右手把粥端起来喝了,水也喝了。
他把碗放下的动作让左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按住了缝合处,缓了几秒才重新直起腰。
他赤脚下了床。
拖鞋在床底下,他没穿,光脚踩在病房冰凉的瓷砖上往外走。
走廊里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隔壁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凌砚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脸上的血已经被护士清理干净了,可嘴唇上那两道干裂的纹路还在,下巴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灰痕。
他闭着眼,睫毛在光下显得格外长。
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掌心包着厚厚一层纱布,几乎裹成了拳头。
后颈的腺体位置裸着,皮肤颜色是偏凉的浅白,没有了平时那种温热的光泽。
沈念推开门走进去。
他的步子很轻,光脚踩在病房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凌砚的脸——睡着了也拧着眉,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沈念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凌砚拧着的眉心。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羽毛扫过水面。
凌砚的眉心在那一下碰触之后慢慢松开了,眉头展平了,嘴唇的紧绷也松开了一线。
沈念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凌砚平稳的呼吸声。
沈念坐在那里,右手搁在膝盖上,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坐姿抻着有些疼,他没有调整。
他看着凌砚的脸,看着那双眼底常年挂着的血丝终于不见了,看着那张被信息素过载烧干了水分的嘴唇还是裂着,看着被子底下他微微蜷起的膝盖。
"凌砚,"沈念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凌砚当然没回答。
监护仪滴答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病房的地砖上,像一列开往远处的火车。
沈念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输液瓶,看见沈念坐在床边也没说什么。
周野来过一次,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沈念坐在凌砚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来。
梁越发了一条消息问沈念在哪,沈念没回。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凌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念看见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钉在凌砚右手的指尖上。
那只裹了厚厚纱布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掌心朝上摊着,然后食指和中指先后抬起来又落下去。
"凌砚。"沈念说。
凌砚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移动了几秒,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了。
瞳孔在接触到病房白光的瞬间缩了一下,他眨了两下眼,目光花了大约三四秒才聚焦。
他看见沈念坐在他床边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腕猛地抬起来朝沈念伸过去,纱布裹着的手在空中发颤,指尖朝着沈念的方向够。
沈念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根本藏不住的东西——是确认。
是在确认沈念是不是真的坐在那儿,是不是活的,是不是完整的。
沈念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凌砚悬在半空中发抖的手指。
凌砚的指尖冰凉,裹着纱布的手掌在碰到沈念手心的时候像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猛地攥紧,攥得沈念指节发白。
沈念感觉到凌砚的手在剧烈地抖,从指尖到掌根,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地颤着。
"哥……"凌砚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间挤出来,嘶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
他的目光从沈念的脸移到沈念左肩缠着的纱布上,又移到沈念后颈贴着的敷贴上,最后落在沈念缠满纱布的两只手腕上。
他的瞳孔在看到手腕纱布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沈念的那只手更紧了。
"你伤哪了。"凌砚问。
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左肩缝了六针,后颈表层划伤,手腕勒伤。"沈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都是皮肉伤,没伤到要害。"
凌砚听着那串伤情汇报,攥着沈念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
沈念感觉到凌砚的拇指按在自己的掌心里,硌着掌纹,抖得厉害。
他没有抽手。
"那个人呢。"凌砚问。
这次他的声音变了——那层嘶哑底下浮上来一种冷意,冷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周野带走了。腺体被你击穿了,现在在ICU。能不能恢复看情况。"
凌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压回去了。
他攥着沈念的手慢慢松了劲,五根手指从沈念的掌心里一根一根退开,像退潮一样。
沈念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有些凉。
"你打我电话了。"
凌砚忽然说。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脸上,眼底有很暗的光在翻涌,"我听到你喘了一下,还有他在笑。我听到你喘那一下,我就知道出事了。"
沈念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电话他不知道是谁拨的,也许是他在挣扎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拨号键,也许是老天帮忙。
"你跑了几公里。"沈念问。
"不知道。"
"三四公里?"
"可能更多。工业区那边远。"
"你手被铁刺划了,腿也被划了,你跑的时候没感觉?"
凌砚垂眼看了看自己裹成拳头样的右手掌,又移开目光。
"没注意。"
沈念坐在床边,看着凌砚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看着那双刚一醒过来就四处找他的眼睛。
他的胸口那块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宽,宽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怎么堵都堵不住。
"凌砚,你以后别这样了。"沈念说。
声音比他想的重了一些,"你要是跑废了,谁来接我电话。"
凌砚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看着沈念,嘴唇动了几次,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你。"
沈念没接话。
他把凌砚的右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倒了杯水递过去。
凌砚撑着床想坐起来,沈念用右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帮他靠好枕头,动作很稳,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抻了一下他也不动声色。
凌砚接水杯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掌裹的纱布太厚拿不住杯子。
沈念就端着杯子等他喝完,凌砚一口气把整杯水灌下去了。
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沈念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凌砚用左手接了胡乱擦了擦。
"你回去躺。"凌砚说,"你有伤。"
"我在这儿坐。"
沈念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又坐回那把椅子上,靠进椅背里,右腿搭上左膝,姿态放松了几分,"你管好你自己。"
凌砚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病房的窗帘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把夜色映成一种暖融融的橘灰色。
凌砚的腺体在慢慢回升温度,从"凉"变成了"微温",他后颈的皮肤开始重新恢复暖意,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终于从深夜里缓过劲来。
"哥,"凌砚叫了一声,"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沈念看着他。
"梦到你不在。"
凌砚的声音很低,"我跑了好几条街都找不到你,你后颈那个疤我感应不到了。我在梦里重复了好几遍,我跑到工业区,你不在,我又跑回来,你也不在家。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在那儿,我以为是做梦的延续。"
沈念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