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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由人 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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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想想敏哥儿,他才5岁,不能没有娘亲啊!”
戚澜之身着藏青色舞衣,隐在帘帐后,目光沉沉地看向坐在前列,与周围人推杯换盏的卫襄,
“我不会乱来的,卫大人叫我入宫,我入便是了。”
金盏攥紧衣袖,犹豫半晌,还是出声提醒道:“小姐,您现在该称卫大人为父亲了……”
戚澜之不再言语,目光投向重重幔帐之内的皇家中秋夜宴。宴内,人依旧舞依然,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陛下——”
戚澜之寻声望去,卫襄从席中站起,向上位之人拱手。
“臣淮南道节度使卫襄,恭祝陛下圣体永安,国祚绵长。今夕月圆,更愿乾坤朗照,四海升平!”
龙椅上的青年男子举起酒杯,朗声笑道:“爱卿有心了,千里迢迢从扬州赶回京城,朕心甚慰,满饮此杯,共庆佳节。”
两人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陛下,臣还有一事,臣之幼/女,年甘三春,面若桃花,自幼长于祖母膝下至纯至孝。前年丈夫去世,只留下她孤儿寡母,臣怜她命运多舛,遂接回家中侍奉祖母。”
“愿陛下准许小女献舞一曲《金风玉露》,若陛下不弃,允其得见天颜,臣感激涕零,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卫襄俯首叩拜,宴内渐渐安静下来,心照不宣地观察着这位年轻帝王的反应。
漫长地沉默后,高位之人出声:“准!”
宴内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人人面带笑意。戚澜之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长吁一口气,随着新奏响的音声舞动腰肢,翩翩踏入台中。
琵琶声起,戚澜之旋身展袖,藏青舞衣瞬间流光溢彩。她足尖轻点,如风拂柳,腰肢柔软,随乐声盈盈而动,裙摆绽开如夜放之花。
至高/潮处,她在满堂灯火中定格成,笑靥明亮,仿佛忘却所有烦忧。
舞毕,戚澜之跟随着伴舞们有序退场。金盏守在一旁多时,将披风披在她肩上,引着戚澜之前去更衣,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小姐,太好了!这支舞真是跳的极美呢!您没瞧见,陛下都未曾移过目光呢~”
戚澜之只低头走路,不发一言。但这丝毫影响不了金盏的兴致,依旧压低声音喋喋不休:“快到偏殿了,待小姐更衣后回殿中拜见陛下,凭小姐的才貌定能入宫!”
连廊昏暗,戚澜之走的疾,迎面撞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对方跌倒在地却连忙爬起,吓得连连磕头。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奴该死,求贵人赎罪!”
她身着宫装,瞧着像是宫中的嬷嬷,戚澜之连忙上前将对方扶起,“嬷嬷请起,该我赔不是才对。”
那老嬷嬷听出戚澜之并无怪罪之意,才停止磕头,在顺着戚澜之的搀扶颤巍巍起身之时,用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喃:“桓少夫人,别来无恙啊……”
戚澜之身子霎时一僵,指尖冰凉,敛目咬唇,试探的遮掩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老嬷嬷满脸褶子堆砌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戚澜之近的可以看见她几乎全部脱落的牙齿。
“你听不懂没关系,这宫中总有人能听懂。”老嬷嬷头撇向歌舞升平的大殿内,几乎是半威胁的开口。
戚澜之脸上却挤出一丝慌乱又恳切的笑:“嬷嬷,此处人多眼杂……您既认得故人,必有话说。请随我来。”
老嬷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少夫人请随老奴来,前面有一处废弃的茶房,僻静。”
金盏不明所以,但想到卫襄不容推拒的命令,还是咬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愈发昏暗的甬道。两旁是剥落的红墙与荒草,地面凹凸不平,青砖潮湿而松脱,半截埋在衰草里。
老嬷嬷在前头絮叨着什么“旧主恩情”“需要打点”,声音里带着拿捏住钱袋子的窃喜。
“噗——”一声闷响。
不是清脆的,而是让人牙酸的钝响。
老嬷嬷的话戛然而止,她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后脑有血淌下,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茫然。
戚澜之美目猩红,攥紧冰冷青砖的手高高举起。
她还活着!她看见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戚澜之的心脏,也瞬间烧毁了她最后一丝迟疑。她抿紧唇,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她不再瞄准,狠狠地砸下去,砸向那个不断蠕动的躯体。砖块撞击骨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被放得无比清晰。
直到对方彻底瘫软在地,再无生息。
戚澜之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那块沾满污/秽的砖。她看向一旁的金盏,金盏已面无人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去,”戚澜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却带着冰冷,“找一口枯井,立刻!”
金盏如梦初醒,踉跄着跑开。
戚澜之扔掉砖块,强迫自己蹲下,快速翻检尚温热的尸体。在嬷嬷的衣襟内袋里,她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来不及细看,她一把塞进自己袖中。
很快,金盏白着脸回来,低声道:“小姐,东、东北角……有一口废井。”
月色朦胧的遮掩下,两人合力,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尚有余温的尸身拖拽过去。投入井口的那一刻,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戚澜之闭了闭眼:“原路返回,看有无血迹或遗漏。”
两人像两个幽灵,沿着来路快速检视。她用鞋底碾过地上几点深色痕迹,拾起那块沾血的碎砖,一并扔进井中。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匆匆更衣后,正巧赶上陛下通传。戚澜之理了理思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中胆寒,俯首叩拜:
“民女卫澜之拜见陛下,民女还在闺中时就常听闻昔日八皇子风姿,今日得见不胜荣幸,愿为奴为婢,侍奉陛下左右。”
这番话由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当真是胆大至极。
上首之人略带笑意,含笑开口:“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戚澜之调整姿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向上首龙椅上端坐之人。那是大盛朝的最高统治者,权利的顶点,亦是她的登天梯——燕殊承!
“卫小姐德才兼备,姿容出众,深得朕心,册封为才人,居鹤舞堂。”
戚澜之心中的石头落地,猛的松了口气,再扣首:“民女,谢陛下隆恩!”
戚澜之刚站起身欲退下,忽的被一道娇/媚的女声打断,
“陛下~这位妹妹的样貌真是担得上一句国色天香呢,只是初封就是才人,是否有些不妥?”
戚澜之寻声望去,见是上座一身着宫装的女子,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施施然道。
“裴才人这是什么话?卫妹妹是卫大人之女,出身贵重,本宫倒是觉着只封个才人委屈她了呢。”
连淑妃端坐在燕殊承左侧下首,温婉开口驳回裴才人的话,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夸张挺起的腹部。
“卫小姐以为呢?”燕殊承竟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问题推回给戚澜之。
戚澜之收敛起眉间冷意,不慌不忙再次行礼,“民女听陛下旨意,才人位分极好。”
燕殊承广袖一挥,“那便不改了,退下吧。”
戚澜之恭敬后撤,仔细记下那个不知什么原由对她发难的裴才人面貌,和周围宫妃各异的神色,缓缓退至幔帐外。
“小……姐,太好了。陛下金口玉言,您就是板上定钉的才人娘子,大人的命令算是完成了。”
金盏强撑体面,面容僵硬目光呆滞,干巴巴的念着早已准备好的吉祥话。
戚澜之经过面圣这一遭,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动声色的挽着她的手臂,引导着已经无法思考的金盏出了宫。
戚澜之现在是有些高兴的,并非是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此刻,将见儿子的欣喜盖过了杀人的恐惧。
她已半年未与儿子见面,平日里也就学成了一支舞才被允许远远瞧上一回。
卫襄早已承诺她,若是得以入宫,就让她们母子俩见上两个时辰,敏儿此时应在府里等她用膳了。
她倒不担心卫襄会临时变卦,卫家需要有人在后宫办事,在她还有利用价值之前,敏儿都会好好的。
马车晃悠悠的停到府前,还未掀开帘子,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娘~娘~敏儿想你了,敏儿一直都乖乖的,娘亲想敏儿吗?”
一个还没有车轱辘高的男童,扒在车沿上,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兴奋。
戚澜之三两步跳下车,将敏哥儿紧紧拥进怀里,眼眶泛红,“娘当然想敏儿呀,真好,长高了。”
“我长高了,但是娘亲怎么没长高?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
金盏出宫后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却不敢与戚澜之言语,快步走进厅内,桌上膳食已经摆好,静待母子俩团聚。
待两人腻腻歪歪的在桌前坐下,金盏行礼后就识趣的退下守在门口,只留二人在内叙旧。
“娘亲~你吃这个,夫子讲京城风土时特意提到了这烩鸭四宝。”
“好,夫子今天教了什么啊?”
“教了《千字文》呢……”
听着厅内传来清脆的背书声,金盏在裙上擦拭了手掌微微渗出的汗,颤/抖的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不能禀报大人,这是金盏多年察言观色得出来的结论。
小姐狠辣至极,还在宫中就敢对那个老嬷嬷痛下杀手。按照大人的意思,她是要陪小姐入宫的,若是被小姐发现一点苗头,下一个遭殃的未必就不是自己。
想通关巧后,金盏豁然开朗,小姐入宫必定人手短缺,若是自己表明心意,或许就能求来一线生机。
听着屋内母子的交谈声,金盏也为戚澜之开心,这半年相处下来,她将戚澜之的痛苦看在眼里,也希望她能和小公子长久的团圆。
可人生多的是命不由己之事,就像她自己,纵然万般不想进宫,可她一家子都是卫家的奴婢,主家的命令就是天,没法逃,也不敢逃。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