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猫头鱼女士

2、暗号

　　暴雨夜过后，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像漏沙一样，无可挽回地滑向“23”。

　　表面上，一切如常。穆语和陆珩依然是年级榜首最有力的竞争者，依然是老师口中需要互相“鞭策”的典范，依然在每一次考试后，于光荣榜上紧紧相邻的名字后，检视着彼此那微小到一两分的差距。他们之间的话更少了，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几乎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集。连讨论题目时，都保持着一种比以往更甚的、谨慎而礼貌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如同被那场暴雨浇灌过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心土下，悄然破壳，蜿蜒生长。

　　穆语开始在她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些“不速之客”。

　　周一的清晨，她摸到一盒贴着冰箱凉气的薄荷糖，正是她上周随口对同桌说过“做题困时含一颗好像有点用”的那个进口牌子。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安静地躺在一摞试卷下面。

　　周三的下午，她在整理错题本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精美的书签。是她最喜欢的某位散文家新作的周边，那本书她只在课间休息时，望着窗外发呆时提过一次：“封面真美，可惜现在没时间看”。书签的背面，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个日期：6月7日。高考第一天的日子。

　　到了周五，则是一张崭新的CD。梁静茹《亲亲》的专辑，不知何时被放进了她挂在椅背上的书包侧袋里。专辑封面上，歌手微笑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仿佛洞悉了所有少女心事。穆语捏着那张薄薄的碟片，指尖发烫。她忍不住回头，陆珩正站在讲台边和物理老师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窗外的天光里显得清晰而冷静。

　　她蓦然想起，黑暗中那个落在发顶的、轻柔而灼热的吻。

　　脸颊的温度再次不受控制地攀升。

　　她没有去问。只是默默地将薄荷糖收进笔袋，将书签夹进正在阅读的英文原版书里，将CD仔细地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在某个午后人去楼空的时刻，她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陆珩半开的书包侧袋。

　　是一盒他常用的那个牌子的黑色中性笔笔芯。上周的模拟考，她坐他斜后方，看见他答题到一半，笔迹忽然变淡，他皱着眉，有些焦躁地快速甩了几下笔杆。

　　附上的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从便利贴上撕下的一角，上面用她最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别在考场上甩笔，干扰我思考。”

　　没有署名，却带着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懂的、一点点的娇蛮和大量的关心。

　　第二天，陆珩就用上了那支笔芯。课间他去饮水机接水，经过她的座位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过桌面。一张折叠成小小方块的纸条，却从他指间滑落，精准地掉在她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

　　穆语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做贼似的迅速展开纸条。

　　“谨遵教诲。另，糖很提神，谢谢。”

　　字迹是他一贯的锋利工整，力透纸背。穆语把纸条小心地抚平，夹进那本厚厚的硬面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张类似的小纸条了。有时是某道难题更简洁的解法提示，有时是只有一个“加油”，有时干脆什么都没有，只画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咧开嘴的笑脸。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两人参与、却永不会点破的隐秘游戏。在高考倒计时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下，偷偷开辟出一条狭窄而甜蜜的通道。没有言语的确认，没有眼神的交换，那些悄无声息出现的小物件和字条，成了灰白备考岁月里，唯一鲜明跳动的色彩。

　　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考的成绩公布那天，穆语以三分的优势，压过陆珩，位居年级第一。

　　放学后的教室空旷寂寥，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温暖的蜜色。穆语独自留下来订正错题，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

　　陆珩去而复返，像是回来取遗忘的东西。看到她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恭喜。”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声音平静无波。

　　“下次就该是你了。”穆语没有抬头，笔尖却停了下来。

　　“当然。”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金色的光柱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其中上下浮沉。

　　“陆珩。”穆语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停下动作，看向她。

　　“你想考哪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他。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重大。

　　“北京。”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已深思熟虑过千百遍，“清华。”

　　“我也想去北京。”穆语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北大或者人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陆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陷入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那，”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们北京见。”

　　不是“祝你成功”，不是“一起加油”，而是“北京见”。这三个字里蕴含的，是对彼此实力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对未来心照不宣的约定，或许还有一丝……不敢言明的期待。

　　穆语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恐怕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那道早就解开的错题：“嗯，北京见。”

　　陆珩拎起书包，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穆语。”

　　她再次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

　　“等考完，”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仿佛怕稍一迟疑，勇气就会溜走，“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他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穆语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呆坐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窗外的广播站，不知为何又放起了那首歌，温柔的女声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轻轻的亲亲/紧紧闭着眼睛/是你不是你/说不定还不一定……”

　　她慢慢地趴到桌上，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而她，也早已准备好了自己的答案，只等那场盛大考试落幕的钟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