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猫头鱼女士

3、亲亲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悠长声响，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穆语放下笔，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夏日阳光，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这样结束了？鏖战了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那些堆成山的试卷、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掌心因为握笔而磨出的薄茧，还有心头那不敢言说的、甜蜜又酸涩的秘密……全都随着这声铃响，成了过去式。

　　走出考场，外面是沸腾的海洋。家长们翘首以盼，考生们或兴奋尖叫或抱头痛哭，空气里弥漫着巨大的、释放后的喧嚣，以及一种集体性的茫然。穆语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目光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珩站在教学楼旁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他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她，隔着汹涌的人潮，他们的目光遥遥相遇，仿佛有无形的线将他们紧紧相连。

　　他朝她走来。人群依旧拥挤，他却走得异常坚定，视线牢牢锁住她，像一艘破开波浪的船。穆语站在原地，感觉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怎么样？”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刚刚结束的高强度考试。

　　“正常。”她言简意赅，心跳如擂鼓，“你呢？”

　　“也是。”

　　简单的对话后，是比考场最后几分钟更煎熬的沉默。周围的声浪太大了，几乎要把人淹没。陆珩看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所有力量。

　　“穆语，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礼貌的触碰，而是带着灼热温度和不容置疑力道的紧握。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拉着她转身就往外走。穆语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只是跟着他开始奔跑。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扬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看着他跑在前面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衬衫，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他的手掌那么宽大，将她的手腕完全包裹，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熨帖着她慌乱不安的心。

　　他们跑出校门，跑过两个喧嚣的路口，最后拐进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这里绿树成荫，蝉鸣聒噪，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无人打理的青石小径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们尚未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陆珩松开手，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些，贴在光洁的额角，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穆语同样气喘吁吁，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的声音，比刚才奔跑时还要剧烈。

　　“穆语，”陆珩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紧张，“我……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那种……竞争对手的注意。是……是别的。是看到你就会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找你的影子，是解出难题时第一个想看看你的反应，是听到别人谈论你时，会竖起耳朵，又装作毫不在意的……那种注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重重地敲在穆语的心上。

　　“停电那天晚上……拉你过来，是本能。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那个吻，我是故意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蝉鸣、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全都消失了。

　　穆语看着他烧红的脸和脖颈，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忽然什么也不想再思考，什么也不想再等待。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纯粹由情感驱动的吻，带着夏日汗水的微咸，和他身上一如既往的、干净的柠檬草气息。她的嘴唇柔软而微微颤抖，轻轻地贴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剧烈的颤抖。

　　然后，他的手臂环了上来，轻轻拥住了她。他的嘴唇开始生涩而温柔地回应，带着同样的试探，和汹涌得无法掩饰的悸动。这个吻变得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与炽热，也带着三年漫长时光里，所有小心翼翼的窥探、心照不宣的默契、欲言又止的思念。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我也有话要说，”穆语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微喘和抑制不住的笑意，“陆珩，我也喜欢你。可能……从比你意识到的时候，还要早一点。”

　　陆珩笑了。那是一个穆语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光。他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那我这几年，就不算白等了。”他的声音里，是尘埃落定后巨大的温柔与满足。

　　他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少了最初的慌乱，多了几分珍而重之的缠绵。穆语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后脑柔软的发间。她能尝到他唇间残留的一点点薄荷的清凉，和他独有的、令人安心又眩晕的气息。世界在旋转，又仿佛在脚下扎根，坚实无比。

　　许久，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陆珩的手从她脸颊滑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然后，试探般地，将自己的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都因为这个亲密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有无需言说的圆满。

　　“所以，”穆语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薄荷糖是你，书签是你，CD也是你。”

　　“笔芯是你，纸条是你，‘谨遵教诲’也是你。”陆珩紧了紧相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为什么……从来不留名字？”

　　“怕。”陆珩坦诚得令人心疼，“怕你觉得，这是优等生对手之间扰乱军心的新战术。怕你觉得，我的喜欢……不够纯粹。”

　　穆语笑了，眼眶却有点发酸：“那你就不怕，我真的就这么误会下去，然后我们就这么错过了？”

　　“怕。”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但我更怕，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没有我的未来。”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蝉声像是为他们的青春奏响的盛大交响。他们手牵着手，站在静谧的树荫下，就像所有故事里，历经曲折终于走到一起的男孩和女孩。

　　“陆珩。”

　　“嗯？”

　　“我们真的……要一起去北京了。”

　　“嗯。”

　　“大学，还有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不一样，很多不确定。”

　　“但我们会在一起。”陆珩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从高一到现在，再到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这就够了。”

　　穆语依偎着他，缓缓闭上眼睛。三年来的较劲、追逐、深夜无人知晓的悸动、黑暗中那个胆大包天的吻、还有那些如星光般点缀在枯燥岁月里的小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找到了归宿，开出了花。

　　而未来，正如这夏日绵长的白昼，光明而悠远，充满无限可能。

　　在不再需要隐藏心事的阳光下，在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日子里，在即将并肩奔赴的、共同的远方。

　　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歌，此刻在心中无声响起，却有了全新的意义。

　　轻轻的亲亲，终于可以不必再紧紧闭着眼睛，忐忑猜测。

　　因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是你。

　　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