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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絮 在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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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里,北方的雨总是豪爽利落的,豆大的雨珠啪啪的向水泥地上砸去,仿佛能把夏季的闷热砸碎似的。而南方的雨总是温柔缠倦的,细密的雨丝小心的飘下来,为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当街上卖水果的老人搬来木凳子坐在屋檐下听雨闲聊时,当摘茉莉花的青涩姑娘笑着把花瓣在雨中润湿时,只有沈听雨会攥紧伞柄加快回家的脚步,恨不得赶紧逃离这潮湿的世界。
她不喜欢雨,也讨厌听雨。
偏偏她叫听雨。
这名字是她爷爷取的,盼她能像春雨一般温润通透,沉静安然。旁人都说她辜负了好名字,只有她还记得四岁时那个闷热的梅雨天,父母抗着破旧的蛇皮袋,给了她一颗劣质的香精橘子糖,在雨中挥挥手,和她说赚够钱就回来陪她。
四岁的沈听雨信了。
泥泞的村口路,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雨水悄然钻进了手指缝,泡化了那颗橘子糖。
再后来,每一个同样的雨天,她都守在空荡荡的屋檐下,电话挂断的嘟嘟声音绕在耳畔。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
太阳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地上,可沈听雨心间还是一片冰凉。
她多希望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能在一年中多回来几次陪陪她啊。
沈听雨终于懂了,雨只会带来痛苦的离别,不会带来温暖的归期。
她讨厌雨。
非常非常讨厌。
也不会再到屋檐下等到夜晚了。
到了三四年级,沈听雨逐渐懂事起来。
她不再浪费大把精力纠结于父母是否回家,而是忙足了劲学习。
在这个不到二十人的小镇班级里,她顺理成章成为了最优秀的孩子。
在班级里,沈听雨是老师最省心的班长。
她会帮助生病的同学接水、请假,帮助老师管理班级。在运动会上主动补全项目,把一切没人想干的脏活累活往自己身上揽。
她生的清秀出挑,眼睛极好看,是迷人的杏仁眼,眸底沾染着化不开的雾气,鼻头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说起话来礼貌疏离,本该是最活泼有灵气的年纪,而在沈听雨身上却看见了淡淡的冷气。
她从不主动和人交往,但也不会拒绝他人的陪伴。
身边偶尔会有几个男生红着耳朵和她肩并肩走过,也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女生亲昵的挽着她欢笑。
如果没人来找她,她也可以独自吃饭散步。
沈听雨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没把真心奉献给别人,自然也不怕被伤害。
就这样,演绎着毫无破绽的班长,似乎也不错。
渐渐的,沈听雨独自在校园里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多。
甚至有时候在课间独自看书时都有目光打量着她。
等她望向目光的源头时只见到三两成群的女生攒着人头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她不以为然,班级里早就分成帮派,除了两个人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
一是沈听雨,二是杨萌。
前者是不感兴趣,后者是忙着学习。
杨萌是沈听雨的前桌,长相温润可人,笑起来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梨涡,性格腼腆,但是好学,经常扭过身来局促的问她语文阅读题。
日久天长,杨萌也成为了沈听雨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班级里的两股“清流”自然而然便成为他们的第一个攻击对象。
看见沈听雨下课仍坐在座位上写笔记,她们会挤眉弄眼的骂她装。
遇见沈听雨和杨萌放学后在班级打扫卫生,他们也会不屑的说她们刷存在感。
他们把所有值日丢给沈听雨做,沈听雨照盘全收,让他们安心回家。
沈听雨内心暗嘲他们蠢,故意放慢速度做值日做到班主任锁门回家,然后挤出眼泪在眼眶里楚楚可怜的对班主任说:
“老师,不怪他们,我是班长我应该帮助他们做值日的…真的不是他们欺负我。”
演的毫无破绽。
第二天小团体的几人就趴在走廊窗台上写检讨去了。
五年级临近期末的一节自习课,沈听雨把划着红叉的数学试卷压在书底下,拿出错题薄。
数学一向是她的短板,她可以将看过一眼的好词佳句灵活运用在语文作文上,却不能把死记硬背的公式用在数学考试上。
刚按出黑色水笔的笔尖,背后传来女生凉薄的笑声。
“哎呦,你看看她一天天清高的样儿,装什么装啊?以为自己是谁呢?”一个女生压低嗓音,一直在座位上不老实的动。
破旧的铁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沈听雨心中升起一阵烦躁。
“哼,就她还班长呢?学习好了不起啊?人缘什么也不是,家长会都没人来参加,谁知道是不是没有呢?”
话毕,背后的两个女生发出强压的笑声。
是讥讽的。
是嘲笑的。
沈听雨只觉得全身血液好像都凝聚了。她腾的站起来,猛的拉开后面女生的桌子,上面七零八碎的文具散落一地。两个女生坐在椅子上,一个恐慌,一个心虚。
其中一个女生带着颤音说:“喂!沈…沈听雨,你要干嘛啊!”
沈听雨不想再演了,她现在只想狠狠揍她们一顿。
她玩味的冷笑,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女生,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打。
“夏晴。”
“你说我要干嘛?”
“教你好好说话。”
夏晴是刚刚说沈听雨没爸妈的女生,也是和小团体决定造谣讨论沈听雨的始作俑者。
紧接着,沈听雨扯着夏晴的衣领狠狠摔到后面的柜子上。
砰到一声闷响,夏晴吓得脸色苍白,顺着柜子滑落下去。
沈听雨只觉得自己额头突突直跳,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她气极反笑,蹲下身和夏晴平行,平时温柔的杏仁眼现在如同淬了毒,眸子深不见底,看上去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夏晴,你刚才说我什么?”
整个教室的人几乎全回头看着夏晴的狼狈样。
“说我没父母,是么?”
她的手爬上夏晴的脸颊,随后狠狠的把肉聚在了虎口处。
“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轮的到你来和别人讨论我的私事了。夏晴,你是自己没有父母所以就生怕别人有,是吗?”
夏晴的呜咽声从唇齿间钻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带着脸上的灰尘落在沈听雨的手上。
沈听雨皱了皱眉头,把手抽出来,把上面浑浊的泪水擦掉,随后站起身,冷冷的说
“道歉。”
夏晴大口大口喘着气,声线止不住的颤抖
“对!对不起!”
沈听雨转头,看向和夏晴一起讨论的女生,眉眼弯弯,笑了笑
“你呢?”
那个女生生怕下一个就轮到她了,连忙说了几句对不起后垂头看书。
“同学,如果还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喜欢招惹是非的脏嘴的话,下次就不止这样了哦。”
她笑眯眯的,和往常温柔聪明的班长毫无区别。
自那件事后,班上无人不知表面温和善良的班长也有充满戾气的锋芒。她和杨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夏晴和她的小姐妹遇见她也绕道走,用了最大胆量也只敢背后翻个白眼。
三月初开学,迎接他们的是快马加鞭的六年级下学期,不少同学都沉浸在即将离别的悲痛中,杨萌属实不理解,她觉得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赶赶老师的进度。
不得不说,杨萌真的是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子。
时光如白驹过隙,随着盛夏的热浪,转眼间已经到了六月份了。
学校校内种了好几棵高大的老杨树,到了夏天,大片大片的杨絮毛在校园里肆意飞舞,整个校园都被染成了白色。
这到底是冬天还是夏天?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可惜的是沈听雨有很严重的鼻炎,她没兴趣欣赏这纷纷扬扬的杨絮毛,因为杨絮毛会让她打喷嚏,还是一连十几个的那种,杨萌就站在旁边笑。
毕业班级里很流行写同学录,就是简简单单的联系方式和兴趣爱好什么的。
杨萌也想写,但沈听雨觉得太浪费时间了。
她不肯,杨萌就夹着嗓子,挽着她的手臂晃来晃去,漂亮的桃花眼泛着水光。
算了,谁让她这么可爱呢。沈听雨想。
傍晚回家,爷爷奶奶亮着灯等她。
老两口坐在沙发上,爷爷带着老花镜,眼睛被映照的老大,奶奶半躺着身子,专注的看着电视里的内容。
随着剧情转换,奶奶的神色也跟着变化,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咬牙切齿。
沈听雨憋着笑意,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回房间。
她实在不知道要给杨萌写一点什么。
祝她前程似锦吗?—总感觉太传统了。
祝她越来越漂亮吗?—人家一直很漂亮。
那祝她遇见幸福爱情?—杨萌看见一定会气死的。
她转了转笔尖,终于想好了。
没过几天就到了毕业班统考,写完最后一课道法的答题卡,沈听雨向后靠了靠,望着窗外瓦蓝的天空。
天是蓝的,云朵是白的,操场是绿的,教学楼是棕红色的。
这个校园好像没什么可留恋的。
但真正离开了心里也好像缺了一块。
考试结束,沈听雨走到校门口,杨萌急匆匆跑过来。
“你!你走那么快干嘛?”
“考完试不回家想干嘛?”
杨萌翻了个大白眼,随后笑嘻嘻的把自己写好的“同学录”递给沈听雨,又把掌心向上摊开。
沈听雨笑了笑,把自己昨天创作的大作品也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校门口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鸣笛,那是杨萌的爸爸。
“我走啦听听!一定要看哦!”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沈听雨也钻进了公交车里。
公交车上,她随意铺平杨萌写的“同学录”
其实更像是一封信。
熟悉的清秀字体出现,她第一次认识到字如其人:
致听雨
展信安。
窗外的风又卷着杨絮飘进来了,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雪,我忽然就想起你总皱着眉挥开这些小绒絮的样子,指尖轻轻扫过,却还是逃不过杨絮钻鼻,那时候你鼻尖通红,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起来又委屈又可爱。后来,我在你桌堂里塞了几包柔纸巾和眼药水,不知道你看没看见。
你好像不太喜欢雨天,或者说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无论是晴天还是阴天,你书包里永远有一把黑色雨伞,每到梅雨季你就会望着窗外滑落的雨滴出神,我只好笨手笨脚的讲冷笑话给你听,虽然每次都会被你笑着嫌弃无聊,可我一直觉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你要是讨厌阴雨天,那你就多笑笑,我相信彩虹姑娘看见你的笑容一定会出来照亮你的!
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窗外的杨絮还在飘,就像我想对你说的话,说也说不完。愿你平安喜乐,万事胜意,永远是那个眉眼清澈的沈听雨。
信完。
沈听雨捏着信纸的边,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落款的位置,她感觉鼻尖痒痒的,不是因为杨絮,而是心底的酸涩蔓上来,熏的鼻头发酸。
祝你平安喜乐,杨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