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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室皆惊色 旧人竟是易 ...

  •   歧云陌卯时便醒了。

      下人们已在庭院清扫雪滴花残瓣,竹帚擦过青石板,发出干涩的声响。

      右眼的剧痛早已褪去,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窝深处生了根,轻轻跳动。

      她盯着帐顶绣的流云纹,静坐了一盏茶功夫,才撑起身下床。

      烛火已熄,淡白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切出几道冷光。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铺纸。

      纸是江南雪浪笺,墨是徽州松烟,都是父亲特意托人捎来,让她练字养心。

      她闭上左眼——脑海深处静静立着一道模糊身影,挥之不去。

      歧云陌凝心落笔,一字一句写得极细,只记所见,不添臆测。

      “身着玄衣,衣料为失传古绸。左腰悬黑紫傩面。身量逾常,骨相锋锐,眉压眼,下三白。左额有白发数缕,余发如墨,黑发赤瞳。气场慑人。”

      “问我四事:年月朝代、姓名年岁、是否有人登天长生。我答完她笑称好开头,又言‘幸好你不姓那个被天诅咒的姓氏’。”

      “被她弹额脱身之后,我立在烈日下无知无觉,直至兄长寻到。右眼自那日后,常有异感。”

      搁笔时,天边已泛出蟹壳青。

      歧云陌吹干墨迹,从腰间解下一枚寸许见方的玉牌——温润流光,内里云絮流转,是歧云族嫡系专用的密信玉符。

      她将玉牌贴在眉心,凝神引动一丝神念。

      玉牌表面漾开微不可查的涟漪,纸上字迹、画面、心境里的一幕幕,尽数被抽离封存,凝作一道密信,刻入玉牌深处。

      指尖按在玉牌侧缘凹槽,微光一闪而逝。

      讯息,无声送到了父母手中。

      歧云陌坐回床沿,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指尖冰凉。

      不过半刻钟,院外便传来急促却错落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如骤雨打叶,绝不是一两人。

      歧云陌端坐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绷得笔直。

      门被推开。

      最先走入的是母亲歧云形敔,白氅红裘披得仓促,眼下带着淡淡乌青,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惊起后匆忙整理。

      父亲歧云影紧随其后,平日总带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紧绷,嘴角抿成条僵直的线。

      再往后,歧云陌呼吸一滞。

      师父攸颢离缓步走入,淡蓝广袖长袍,面容俊朗,白发用黄花梨木簪随意绾起。

      但他腰间多了一柄剑——师父身为岷江派剑宗宗主,本命剑“停云”从不轻易示众。

      最后踏入房门的,是武阙山的唐谒见方丈,也是歧云陌的小师叔。

      她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只在祭祖与西南势力开会时露面。

      此刻他抱臂立在师父身侧,目光深如寒潭,直直落在她身上,不带半分笑意。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母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玉符上所记,句句属实?你当真见到那位了?”

      歧云陌点点头,指向桌案上的信纸,“见到了,‘那位’是哪位啊?”

      “她同你说了什么?现下右眼还难受吗?”父亲出声打断,带着难掩的慌乱。

      “她说,今日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她回来了。”歧云陌轻声复述。

      “右眼。”

      攸颢离忽然开口,迈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虚虚覆在她右眼上方,指尖悬而不触:“从何时起,这只瞎眼有了‘感觉’?”

      “从前只有在调动雷元素时感到酥麻,昨夜之后有了钝痛。”

      一旁的唐谒见轻笑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瞬间转头看他。

      “形敔,影。”他慢条斯理开口,“十三年前我便同二位说过,此女降生之日,天象异变,她是我们守了千年的应劫之人。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可我万万没料到,大人会醒来。”

      母亲手指微微蜷起,声音微哑:“我们只是想……让她有个寻常孩童的童年,以为至多是体质异于常人,待到及笄再徐徐告知,从未想过……那位会直接找上她,入她心魂,贴她骨血。”

      “寻常?”唐谒见摇头,“自她与那位对上话起,‘寻常’二字,便与她再无干系。”他看向歧云陌,目光锐利如刃,“小丫头,梦里那人,还说过什么?”

      歧云陌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她问我,世间是否还有人能登天长生。”

      “你如何答的?”

      “我说,雪巅战役后,再无人登天。”

      “她反应如何?”

      “她笑了。”歧云陌闭上眼,那道笑容依旧清晰,“说‘好开头’。还说……只要不沾那个被天诅咒的姓氏,有的是机会。”

      那六个字落地,房间内温度骤降。

      歧云形敔与歧云影脸色瞬间惨白,就连一向沉静的唐谒见,眼底也掠过丝寒意。

      “那个姓氏……”母亲喃喃自语,“那位竟会提起这个早已埋进土里的姓……究竟是何用意。”

      唐谒见最先打破死寂。

      他缓步走到窗边,日光切过他半边脸颊,将那浅淡的笑意映得发冷。

      “那个姓氏,本是该被世间彻底遗忘的。”他缓缓开口,“那位特意点出,说明事情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不止是宿命应劫,还有陈年旧血要翻出来。”

      “师叔,那个姓氏到底是什么?”歧云陌忍不住追问。

      “一个背负血咒,本该绝迹的族群。”唐谒见淡淡道,“活不长久,用不得全力,从出生起,路就被堵死了。”

      攸颢离的指尖仍悬在歧云陌右眼上方,淡青色灵光缓缓流转,似在探查。他头也不抬:“那位既特意提及,便说明那一族未必真的绝迹,或许……只是藏在了暗处。”

      指尖悬停处,她体内雷灵根微微躁动,淡银微光在皮下一闪而逝,又被体内阴寒死死压下去。

      歧云形敔捡起地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抚平褶皱,目光落在字迹末尾,声音发沉:“你所描述的身形衣着,与族中秘卷里的那位开国先帝,有七分相似。”

      “开国先帝?”歧云陌一怔。

      “形敔,影。”攸颢离转过身,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这孩子右眼里,不是伤病,是被唤醒的牵绊,正在生根。”

      “什么牵绊?”母亲声音瞬间绷紧。

      “与那位开国先帝,易快风的牵绊。”唐谒见沉声道。

      房间彻底陷入死寂,歧云陌怔怔坐在床榻上,脑子一片空白。

      易快风。

      这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镇乱世、定天下、一统九洲的开国帝王,祠堂里的神像,史书里的传说,天下第一强者,千年不坠的传奇。

      怎么会是水境里那个赤瞳冷冽、还笑称她“小屁孩”的玄衣女人?

      她下意识眨眨眼,水境中那人的模样与神像轮廓在眼前重重叠叠。原来那些刻在族碑上、听在说书人口中的传说,从不是虚妄。

      “龙睛现,五星循。”攸颢离缓缓念出族中密室刻着的半段谶语,“若那位当真归来,小陌,便是应谶之人。”

      歧云陌浑身一震,她懂了。

      那不是幻觉,不是梦魇,是跨越千年,专程来寻她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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