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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路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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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连日的阴雨过后,S市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阳光灿烂的周末。
陆砚深从实验室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回公寓,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辞奕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带着明显激动情绪的文字。
图片点开,是一只看起来也就两三个月大的小猫。
浑身脏兮兮的,黑白杂色,毛发打结,蜷缩在一个破旧的纸箱角落。
唯独那双眼睛,又圆又大,是清澈的琥珀色,透过脏污,怯生生地望着镜头,带着一种茫然的、令人心软的脆弱。
江辞奕:[图片]
江辞奕:阿深!你看!实验室后巷捡的!好小一只,一直在叫,好像被母猫遗弃了!
江辞奕:它腿好像有点瘸,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好可怜啊!
江辞奕:怎么办啊?放在这里会不会死掉?
江辞奕:我们……我们能带它回去吗?就看一下医生,等它好了再……(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狗表情)
陆砚深放大了图片,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他微微蹙了下眉。
养宠物?这意味着额外的责任、时间、金钱投入,以及可能对学习和生活造成的干扰。他不是一时冲动的人,更习惯缜密的规划和风险评估。
他打字,很理性地列出问题:“你确定是遗弃?有没有可能母猫暂时离开?宿舍让养吗?你有时间照顾?疫苗、绝育、生病开销不小。”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几分钟,江辞奕直接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镜头那边光线昏暗,背景是堆满杂物的巷子,江辞奕蹲在纸箱旁,脸上沾了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祈求。
“阿深,”他压低声音,怕吓到小猫似的。
“我看了好久,没见大猫回来。它太小了,走路都晃,后腿好像使不上劲。我们医学院有个师兄在外面租房子,说可以暂时收留它一晚,但明天就得送走……”
他把镜头转向纸箱里的小猫,那小家伙适时地、微弱地“咪呜”了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砚深看着屏幕里江辞奕焦急的脸,又看看那只脏兮兮、琥珀色眼睛望着虚空的小猫。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想起江辞奕小时候救那只受伤蝴蝶时的眼神,也是这般明亮而坚定。
“位置发我。”陆砚深说。
一个小时后,陆砚深出现在了医学院后巷。
他带来了一个干净的纸箱,里面铺着柔软的旧毛巾,还有一小罐猫用羊奶粉和一个小奶瓶——这是他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搜索附近宠物店并购买的。
江辞奕看到他,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像见到了救星。
“阿深!”他压低声音欢呼,指了指纸箱里已经不再叫唤、只是瑟缩着的小猫,“它好像没力气了。”
陆砚深没说什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小猫的后腿,确实有些无力,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他动作生疏却尽量轻柔地用毛巾裹住小猫,将它放进干净纸箱。小家伙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唧。
“先带回去检查。”
陆砚深抱起纸箱,对江辞奕说,“联系好宠物医院了吗?”
“联系了!师兄推荐了一家,现在还能去!”江辞奕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砚深身边,眼睛几乎黏在纸箱上。
宠物医院的检查结果比预想的好。
小猫只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可能受过一点惊吓,后腿无力是虚弱导致的,没有骨折或严重损伤。
医生给它做了基础清洁,驱了虫,喂了一点羊奶,小家伙立刻抱着奶瓶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很坚强。”医生说,“好好养,能活。”
江辞奕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在陆砚深掌心(陆砚深正按医生指示扶着奶瓶)努力喝奶的小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怜爱。
接下来是现实问题。
江辞奕的宿舍严禁养宠,陆砚深的博士公寓虽然允许,但需要报备,且他时常泡在实验室,照顾一只幼猫显然力不从心。
“我查了,”江辞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掰着手指头算,“我们可以先放在你那里,我每天没课的时候就过去喂它,陪它玩,清理猫砂。
等它大一点,打了疫苗,我们再想办法跟公寓管理处沟通?”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现在还没放假,他们租的房子离这里有点远。
陆砚深看着长椅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家伙——江辞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怀里抱着已经喝饱奶、蜷在毛巾里打盹的小猫。
一人一猫,都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依赖和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钟,陆砚深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带回去。”
这就算是默许了。
江辞奕立刻笑开了花,小心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家伙,你有家啦!”
小猫在毛巾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咪”声,像是在回应。
于是,陆砚深整洁到近乎性冷淡风的博士公寓,迎来了第一位毛茸茸的、不受控制的小小住客。
陆砚深腾空了阳台一个角落,铺上旧毯子,放上猫砂盆、食盆水盆,用纸箱做了一个简易的、铺着软垫的窝。
江辞奕则贡献出了自己一件旧T恤,垫在窝里,“让它熟悉我的味道!”
小猫的到来,打破了公寓原有的寂静秩序。它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但醒着的时候,会细声细气地叫唤,试图探索这个陌生的环境,走路摇摇晃晃,经常摔跤。
江辞奕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路路”,取“陆”的谐音,又寓意“一路平安”。
陆砚深对此不置可否,但江辞奕每次叫“路路”,他都会下意识地看过去。
照顾一只幼猫远比想象中繁琐。
定时喂奶(羊奶粉要冲调得温度适宜),刺激排泄(用棉签轻轻擦拭),注意保暖,观察精神状态……江辞奕课业繁重,但他雷打不动,每天挤出时间往陆砚深公寓跑。
有时是中午匆匆赶来,喂了奶,逗弄几分钟,又赶回去上课;有时是晚上,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和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给路路换水添粮,清理猫砂盆。
陆砚深则负责提供稳定的后勤支持。
购买品质好的猫粮猫砂(在江辞奕研究了无数攻略后),确保阳台温度适宜,在江辞奕临时有实验来不了时,承担起喂奶的责任——虽然他动作依旧略显僵硬,表情也总是一本正经,像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操作。
路路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毛发渐渐变得光滑,琥珀色的眼睛越来越有神,后腿也有了力气,开始摇摇晃晃地满阳台探险。
它似乎很快认定了两个“两脚兽”是它的所有物。
江辞奕来的时候,它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蹭他的裤脚,细声细气地叫。陆砚深坐在书桌前看书或敲代码时,它会悄无声息地跳上他的膝盖(在它终于有力气跳上去之后),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睡觉。
陆砚深起初会身体微僵,试图把它挪开,但路路只是换个姿势,睡得更香。
几次之后,陆砚深便默许了这只小生物占据他的膝盖,甚至会在它睡得太沉滑下去时,伸手托它一下。
小小的公寓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全新的、温暖而琐碎的生活气息。
猫毛漂浮在阳光里,猫粮的味道混合着书卷气和江辞奕带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台上,多了一盆江辞奕买的、据说对猫无害的猫草。沙发上,偶尔会出现一个猫咪玩具,或者被路路拖过来的、陆砚深的毛线手套(它似乎对这个情有独钟)。
江辞奕和陆砚深的相处,也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多了许多未曾有过的细节。
他们会一起蹲在猫窝前,观察路路睡觉时四仰八叉的可爱模样;
会讨论该给路路买哪种牌子的幼猫粮;会因为路路第一次成功使用猫砂盆而像孩子一样击掌庆祝;
也会在路路调皮打翻了水杯时,一个无奈收拾,一个笑着把“罪魁祸首”捞起来教育。
“阿深,你看路路,它好像更喜欢你。”江辞奕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路路固执地扒拉着陆砚深的拖鞋,试图把鞋带解开。
“它只是对我的鞋带感兴趣。”
陆砚深目光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但脚任由路路扒拉着。
“才不是,它就是喜欢你。”
江辞奕凑过去,下巴搁在陆砚深膝盖上,仰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就像我一样。”
陆砚深敲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对上江辞奕笑意盈盈的眼睛。他伸手,揉了揉江辞奕柔软的发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轻轻弹了一下正和鞋带奋战的路路的脑门。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江辞奕靠在沙发上看书,路路蜷在他腿边,睡得肚皮朝天。
陆砚深处理完一组数据,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江辞奕和路路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辞奕看得很专注,偶尔皱眉,偶尔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挠着路路的下巴。
路路在睡梦中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一瞬间,陆砚深心里某个坚硬的、理性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晒化了,变得异常柔软。
他忽然觉得,养一只猫,似乎也不错。这间曾经只是他暂居的、功能性的公寓,因为这一人一猫的存在,开始有了“家”的确切模样。
他走过去,在江辞奕身边坐下。
江辞奕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头歪在他肩上,把书举高一点:“阿深,这个病例好复杂,你帮我看看这段描述……”
陆砚深接过书,目光扫过那些专业的医学描述。
路路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陆砚深,又安心地闭上,往江辞奕腿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它的美梦。
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十四公里的距离,似乎因为这只意外闯入的小生命,被某种更具体、更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那些关于责任、关于未来、关于“我们”的思考,不再仅仅是抽象的规划和承诺,而化作了每日的喂食、铲屎、陪伴,化作了阳光里飘浮的猫毛,化作了膝盖上沉甸甸的暖意,化作了此刻肩并肩靠在一起、为一个医学案例低声讨论的平静时光。
陆砚深看着书上的字,听着耳边江辞奕清浅的呼吸和路路细微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连同这只叫“路路”的小猫,以及身边这个人,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预设、却无比契合的“解”。
一个关于爱、责任与共同未来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