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再见红围巾 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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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雪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刚开始，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素净的银白之中。
江辞奕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难得的清闲。
接手集团副总裁的位置已有数月，各项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他终于从最初的焦头烂额中挣脱出来，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敲门声响起。
他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江总，楼下有位姓陆的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他说……”
秘书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江辞奕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秘书在后面喊了一声“江总，您的咖啡——”，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回来再喝。”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陆砚深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望着窗外雪中的街景。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响，他转过头来，目光与江辞奕的在空中相遇。
大堂里的暖气很足，但江辞奕还是注意到他的鼻尖被外面的寒气冻得微微泛红。
他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又不是不认识路。”陆砚深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给你的。”
江辞奕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
暗红色的羊绒，质地柔软而厚实，手感极好。
他愣住，展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陆砚深：“为什么要买红色的，我没有生病了。”
“你就适合鲜艳的颜色。”陆砚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我织的。”
江辞奕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又抬起头看看陆砚深，再看看围巾，表情从疑惑变成难以置信：“……你织的？”
陆砚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条围巾——同样是暗红色，同样的质地，只是款式略有不同。
他把那条围巾围在自己的脖子上，动作自然，仿佛他已经这样做了很久。
“上个月在曼谷没什么事，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江辞奕注意到他别开了目光，没有与他对视，“第一次织，织得不太好。将就着戴吧。”
比上辈子好多了。
江辞奕低头看着手中那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针脚确实算不上完美，有几处松紧不一，边缘的收线也不是特别整齐。
但这确实是一条完整的、可以御寒的围巾，是用一双握枪握刀的手，一针一线地织出来的。
他握着那条围巾，感觉那股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涌上眼眶。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低下头，把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
暗红色的羊绒贴着脸颊，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种淡淡的、陌生的气息——是羊毛本身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木质香调，应该是陆砚深身上常有的那种气息。
他围好围巾，抬起头，看着陆砚深。
他脖子上围着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围巾，站在落雪的窗前，雪花在玻璃外无声地飘落，将他衬得像一幅冬日里的画。
江辞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好看吗？”他问，故意转了一下头，让陆砚深看清楚他脖子上的围巾。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缘，然后收回手，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还行是什么评价标准——”
江辞奕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喋喋不休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陆砚深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寒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江辞奕。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和围巾上，暗红色的羊绒上点缀着细碎的洁白。
江辞奕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这座城市装扮成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陆砚深脖子上那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围巾，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走吧。”他说，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化作一团小小的雾，“带你去吃火锅。这天就该吃火锅。”
他率先走入雪中，脚步轻快。暗红色的围巾在他颈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漫天的洁白中显得格外醒目而温暖。
陆砚深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两道暗红色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江城纷飞的大雪之中。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窗外是银装素裹的街景，窗内是蒸腾的热气和喧闹的人声。
江辞奕吃得满头大汗，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唯独那条暗红色的围巾始终没有摘下来。
他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陆砚深坐在对面，吃得不紧不慢，偶尔给他碗里添一筷子煮好的菜，偶尔帮他倒一杯酸梅汤，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吃完火锅出来，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和车辆压实了一些，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晶莹的光。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中有一种被洗涤过的通透感。
江辞奕吃饱喝足，整个人处于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状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陆砚深走在他身侧，步伐与他保持一致，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被下一盏路灯拉长。
路过一个小广场时，江辞奕停下了脚步。广场中央的空地上，有几个不知道是谁堆起来的雪人，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最大的那个歪戴着一顶红色的塑料桶当帽子，用树枝做的手臂朝两边伸展着，像是在拥抱什么。
江辞奕看了几秒，忽然转头看向陆砚深，眼睛里闪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
“我们来堆个雪人吧。”
陆砚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广场上那几个已经被玩得有些残破的雪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岁怎么了？二十三岁就不能堆雪人了？”
江辞奕已经开始弯腰团雪球了，手套也不戴，直接用手捧起一捧雪，用力按压成团。
雪屑沾在他的袖口和围巾边缘，他浑然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团着雪球，嘴里还念叨着，“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想堆雪人，但是江城的雪太少了，好不容易下一场，还没等我堆起来就化了。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陆砚深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雪地里，认真地团着雪球，鼻尖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庞大企业的副总裁，不像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年轻掌舵者，他只像一个终于有机会实现童年心愿的孩子。
陆砚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声地弯下腰，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捧起一捧雪。
江辞奕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砚深没有看他，低着头，开始将手中的雪按压成团，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江辞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弧度，继续团他的雪球。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堆起了一个大约半人高的雪人。
这个雪人算不上好看——身形有些歪斜，脑袋也不太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但江辞奕对它非常满意，退后几步，双手叉腰，左看右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神情。
他在雪人圆滚滚的身体上拍了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脖子，忽然灵机一动，解下脖子上的暗红色围巾，小心地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这样就好看了。”他说，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陆砚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脖子上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羊绒围巾，沉默了两秒，说：“围巾会湿。”
“湿了就湿了嘛。”江辞奕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也是你送给我的。”
陆砚深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江辞奕站在雪地里，围着一条围巾的雪人站在他身边，路灯的光将他们一起笼在暖黄色的光晕中。
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落了，细细碎碎的，像天空中撒下的盐粒。
江辞奕仰起头，看着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任由它们落在自己的脸颊和睫毛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陆砚深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也解了下来，走到江辞奕面前，将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条围巾叠在一起，将江辞奕的脖颈和下半张脸都包裹进了柔软的暗红色羊绒之中。
江辞奕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陆砚深已经收回了手，站在他面前，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没有了围巾的保护，他的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了锁骨上方一道浅浅的旧伤痕。
“你不冷吗？”江辞奕问，声音被围巾捂得有些闷。
“不冷。”陆砚深说。
江辞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围巾的一端，拉开，将陆砚深也拉近了一些，然后把围巾的另一端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条围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共享的闭环，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他们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之遥，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和睫毛上。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不远处，戴着一顶看不见的帽子，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羊绒围巾，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切。
江辞奕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砚深，看着雪花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睛里有光。
“走吧，回家了。”他说。
他没有松开围巾，就这样和陆砚深共用一条围巾，并肩踏着积雪，朝来时的路走去。
两道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