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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尽之约 ...

  •   又是一年盛夏,看海的人多了起来,江辞奕也不例外。
      “阿深,好不容易放假,我想去看海,你陪我去好不好?”
      “你想什么时候去?”陆砚深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笑着说。
      “明天行不行?”
      “好,我们开车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江辞奕在他身上拱了两下,甜腻腻的开口。
      “以后每年的夏天你都陪我去看海,好不好?”
      “那我有什么好处?”
      “啊…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保护好自己,不能生气。”
      江辞奕愣了一下有些难过,但还是笑着答应了陆砚深。
      他也想活着,和陆砚深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好,我们拉勾。”
      海边的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腥,但吹在脸上,却有种无力的黏腻感。
      陆砚深停好车,绕到副驾驶。
      江辞奕已经自己推开了车门,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砚深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是隔着薄薄衬衫也能感觉到的、过于清晰的骨骼轮廓。
      江辞奕又瘦了很多,他明明每天都给江辞奕投喂吃的,他为什么还是这么瘦…
      “没事,”江辞奕仰起脸,冲他笑,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阿深,你看,天多蓝!”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像被海水洗过一样干净。只是陆砚深看得分明,那眼底深处,往日灼人的光焰,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亮得有些吃力。
      “嗯,蓝。”
      陆砚深应着,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从后备箱拿出遮阳伞、折叠椅,还有那个永远备着的、装着温水、药瓶和应急物品的背包。
      东西不多,但他分了两趟拿,视线始终没离开江辞奕。
      江辞奕已经朝着海浪走去,脚步比记忆里慢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雀跃地奔跑。
      他只是慢慢走着,微微喘息着,眼睛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目光有些空茫。
      陆砚深很快支好伞和椅子,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海浪涌上来,舔舐着江辞奕的脚踝,他低头看着,忽然轻声说:“阿深,水有点凉。”
      现在是盛夏,正午的海水绝不可能“凉”。
      陆砚深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明明是温的。
      “是有点,”他顺着江辞奕的话说,声音平静无波,“要不要上来坐会儿?”
      “再走走吧,”江辞奕摇摇头,又往前挪了几步,呼吸声在潮汐的间隙里,显得有些短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陆砚深没再劝,只是跟得更紧,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身侧,随时准备着。他能看到江辞奕的后颈沁出更多汗,T恤的后背心位置,也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过分单薄的脊背上。
      走到一处被海浪冲刷得平滑的礁石旁,江辞奕停住了,微微弯腰,手撑着膝盖,喘得明显了些。
      “小奕?”陆砚深立刻扶住他,声音绷紧了。
      “没事……就是,走急了。”江辞奕摆摆手,直起身,脸上还是笑着,只是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坐会儿,坐会儿就好。”
      陆砚深扶他在礁石上坐下,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江辞奕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喉结因为吞咽而轻轻滚动。喝了几口,他放下杯子,靠在陆砚深怀里,闭上眼睛。
      “阿深,”他声音有点哑,“我有点困。”
      “困了就睡会儿,我在这儿。”陆砚深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用宽大的遮阳帽盖住他的脸,挡住刺目的光。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温度也比常人低一些。陆砚深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浪上,眼神深暗,像结了冰的海面。
      江辞奕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但陆砚深知道,他只是累了,累到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需要积攒。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江辞奕睁开眼,眼神有些初醒的迷茫,随即又清亮起来。“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没多久。”陆砚深帮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额发,“还难受吗?”
      “好多了!”江辞奕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不大,却依然牵出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连忙捂住嘴,偏过头,等咳声平息,才转回来,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看,就是刚睡醒,嗓子有点干。”
      陆砚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又递过去。
      夕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醉人的金红。他们像以前一样,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阿深,”江辞奕忽然开口,头轻轻靠在陆砚深肩上,“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陆砚深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每年都来。”
      “拉钩。”江辞奕伸出小指,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
      陆砚深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指尖冰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辞奕低声念着童谣,然后满意地靠回他肩上,“阿深,我好像又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程的车里,江辞奕很快就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陆砚深把空调温度调高,车速放得很慢很稳。
      红灯时,他侧过头,看着江辞奕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的脸色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陆砚深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他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江辞奕还没醒。陆砚深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人。
      直到江辞奕自己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到了?我怎么又睡着了……”
      “嗯,到了。”陆砚深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动作轻柔。“可能是玩累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异样。
      “是吧,”江辞奕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带着刚醒的慵懒,“海边就是让人放松,一放松就困。”他推开车门,脚落地时,又晃了一下。
      陆砚深已经迅速下车,扶住了他。
      “阿深,”江辞奕靠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我没事,就是今天玩得有点疯。跟心脏没关系,你别瞎想。”
      陆砚深扶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真的,”江辞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容努力放大,想驱散他眼底的阴霾,“医生不也说,我最近情况挺稳定的吗?就是容易累,得多休息。你别总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
      “我真的没事,医生说了我还有很长时间...”
      陆砚深看着他在夜色里依然努力发光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对他的安慰,对他的隐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对时间流逝的无力与恐惧。
      “……好。”陆砚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瞎想。回家,给你煮姜茶,驱驱海边的湿气。”
      “嗯!”江辞奕用力点头,任由陆砚深半扶半抱着他,走进楼栋温暖的灯光里。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江辞奕靠着陆砚深,闭着眼,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陆砚深则挺直脊背,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眼神深不见底,像一片沉默的、即将掀起风暴的海。
      他知道他在骗他。
      他也知道,自己只能配合着被骗下去。
      他的小奕身体状况不如以前了,每一天都像是给陆砚深的倒计时。
      因为这偷来的、靠谎言维系的分秒,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后一点微弱却不容戳破的微光。
      海风吹过的咸涩,似乎还停留在舌尖,混合着心头弥漫开的、无边无际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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