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食记》椰子牛奶

5、第四顿

　　“不会。”他站起身，朝里间示意，“来吧，电脑在里面。”
　　你跟着他穿过吧台后的帘子，里间比你想像中大，是个套间，除了厨房，还有书房和休息区，摆着有沙发、小冰箱和电视，还有一扇门通往卫生间。
　　书房布置得简约整洁，原木书桌上面放着电脑。靠墙是书架，摆着不少书和一些昆虫的标本和看起来古重的器物。
　　“电脑没密码，随便用。”古曲遥说，帮你拉开椅子，“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你坐下，打开电脑。
　　“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还是再来点酒？”他靠在门框上问。
　　你笑道：“酒不行了，得专心，冰水就好。”
　　古曲遥点点头，给你端了杯冰水，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你调整心态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时间在敲击键盘声中流逝，能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声音，古曲遥和阿木低声说话，有客人进来又离开，风铃偶尔响动。
　　但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背景白噪音，反而让你更专注。
　　中间古曲遥进来送了一次小食，湿拌炸洋芋。
　　洋芋金黄酥脆，拌着香菜、折耳根碎、花生末和特制酱汁，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你确实有点饿了，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嘴，是有点脆的口感，调味酸辣开胃。
　　“下午就吃了点乳扇，你肯定饿了。”他没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看你的屏幕，保持着距离，只看个大概，“还要很久吗？”
　　“快了。”你说，“估计还要四十分钟。”
　　“不急，你慢慢来。”他顿了顿，“忙完……附近有家昭通小肉串，味道很正。当然，如果你累了想直接回家，我送你到巷口打车。”
　　这话说得进退得宜，留给你足够的选择空间。
　　“好啊。”你说，“不过说好，这顿我请，谢谢你借我电脑和场地。”
　　古曲遥笑，“行，听你的。”
　　他退出书房，你继续工作。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晚饭的期待，效率都高了些。
　　终于搞定，把文件发出去，你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有爬宠饲养、爬类图鉴等书籍和外语原版书，占了两排。
　　一只木雕壁虎，趴在书架边缘，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旁边是几个玻璃相框，里面是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翅膀上的鳞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一个模样怪异的土陶制品，很抽象的画风，像某种蹲着的动物，嘴巴部位咧得有半个脑袋那么大。
　　最上层有几个独立的玻璃罩，里面放着几件银饰：一只雕花繁复的宽镯，一个项圈，一根发簪，看着有些年头，部分花纹上有氧化发黑。
　　“感兴趣？”
　　古曲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些是你的收藏？”你问。
　　“嗯，到处跑的时候收的。”他走进来，站在你旁边，指了指那个模样怪异的土陶，“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自己淘的，这个瓦猫是大理鹤庆的。”
　　“这是猫啊。”你笑，“长得还挺……别致。”
　　古曲遥也笑，“是猫，白族里叫向吉虎、石猫猫，瞧着有点抽象，比例也夸张了点，老话说嘴大吃四方，看起来也比较凶恶，能吞金纳福镇宅。”
　　“你信这个？”
　　他微微偏头，一本正经地说：“好的信，坏的看情况。”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信不信是一回事，这些传统，很多老手艺、老说法，背后都有它的源头和道理。”
　　“这些银饰呢？看起来不像现代的工艺。”
　　“苗银。”他说着，打开玻璃罩，取出那只宽镯递给你，“黔东南那边收的，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东西。”
　　镯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上面的纹样很有意思，这是蝴蝶妈妈，苗族的神话始祖；这是水波纹，象征江河；这是蕨菜纹，代表生命繁衍……每一个图案都有说法。现在的机打银饰，快是快，但做不到这种味道了。”
　　“你懂得真多。”你感叹，将镯子小心还给他。
　　“喜欢么，就多看多问，慢慢就认得点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将银饰收回玻璃罩，“工作搞定了？”
　　“嗯，搞定了。”你看了眼电脑，“谢谢你，救命了真是。”
　　“别客气，应该呢。”他看了眼窗外，“走吧，吃饭去？还是你累了想回家？”
　　“吃饭！”你毫不犹豫，“饿坏了。”
　　和阿木打了声招呼，他已经点外卖吃了，留下来守店。
　　那家昭通小肉串店就在老街的另一头，拐两个弯就到，门面不大，红底白字的招牌旧旧的，还没走近，就闻到炭火炙烤肉类的焦香和浓郁的香料味。
　　这个时间点人很多，店里坐满了，外面摆的小桌也没空的，划拳声、笑闹声、碰杯声，一片市井热闹气。
　　古曲遥显然和老板相熟，抬手打了个招呼。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用方言喊了一句。很快，一个小伙子从后厨跑出来，麻利地又支起一张小矮桌，摆上几颗塑料凳。
　　“招牌小肉串必点，”古曲遥把塑封的、油渍麻花的菜单推到你面前，“这家老板以前开在别处，城市规划后才搬来了这边，开了十几年了，生意好，肉菜都是新鲜呢。”
　　你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选项，选择困难症犯了：“你点吧，你熟。我都吃，没忌口。”
　　古曲遥笑，跟过来点单的小伙计说：“加辣和不加辣的小肉串各来二十串，牛肉牛筋十串，牛油五串。烤鱼一条，鸡脚筋十串，烤虾十串。脆骨一份，包浆豆腐一份，烤茄子一份，素菜拼盘一份。”
　　他抬头看你，“饮料喝什么？酸角汁？芒果汁？还是啤酒？”
　　“酸角汁吧，解腻。”
　　“那就酸角汁，还有风花雪月。”
　　小伙子记下，风风火火地去了。
　　很快，第一批烤好的小肉串就上来了。竹签上穿着指甲盖大小的肉块，肥瘦相间，烤得边缘微焦，撒着辣椒面和孜然，油光发亮。
　　你拿起一串，炭火炙烤的焦香瞬间在口中炸开，瘦肉紧实入味，肥肉油脂丰盈，混合着麻辣鲜香的调料，好吃得让人眯起眼。
　　其它烤串陆续上桌。牛油烤得金黄透明，咬下去油香爆开；牛筋软糯弹牙；猪脆骨嘎嘣脆；鸡脚筋焦香有嚼劲；烤鱼外皮酥脆，鱼肉细嫩入味；烤虾新鲜弹牙；包浆豆腐外焦里嫩，咬开滚烫的浆汁混着折耳根和酱料，风味独特；烤茄子软烂入味，蒜香扑鼻；素菜拼盘里的小瓜、韭菜保留了蔬菜的清甜，金针菇非常入味，最绝的当属烤蘑菇，烤得恰到好处，汁水丰盈。
　　中途，古曲遥加了一份炒米线，问你要不要。
　　你很想吃，毕竟人类对碳水的渴望是刻在DNA里的，但你看着桌上还剩不少的烤串，担心吃不完浪费。
　　古曲遥看出你的犹豫，说：“如果不介意，和老板多要一只碗，我分一半给你。这家的炒米线是一绝，锅气足，你不尝尝可惜了。”
　　你答应了，忍不住随口吐槽：“还好宝宝碗的风波过去了，不然咱俩这分食行为，怕是要被挂。”
　　古曲遥差点笑倒，“情况完全不适用。一来，你没自我矮化，二来，这只是朋友间分享食物、不浪费而已。再说了，”他顿了顿，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就算真要挂，也是挂我，是我主动要分给你的。”
　　米线很快上来，用的是粗米线，炒得油润发亮，里面有韭菜、豆芽、肉末和昭通腌酸菜，锅气十足，香气扑鼻。
　　古曲遥让小伙子多拿了一只碗，很自然地将米线分出一半给你，动作熟练。
　　你们甚至还很幼稚地碰了碰碗边，“干碗！”
　　炒米线果然好吃，米线爽滑有弹性，吸收了各种配料的味道，酸菜提供爽脆的口感和独特的酸香，解腻又开胃。
　　你吃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碳水果然是快乐的源泉。”
　　古曲遥看着你，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吃得差不多了，你起身想去结账，古曲遥动作更快，你还在找二维码的时候，他已经把钱直接转给老板了。
　　“我带你来的，这次我请。”他得意地晃晃手机，“下次你请。”
　　又是“下次”。
　　古曲遥总是这样，看似无意地埋下一个个“以后”的钩子，让联系不至于断掉。
　　“好吧。”你强调，“下次真得我开钱哦。”
　　分开时，他送你到打车的地方，路灯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你说，“不仅借我电脑，还请我吃这么好吃的烧烤。”
　　“该我谢你。”他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轮廓，“陪我吃晚饭，还听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车来了。
　　“路上小心。”他说，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到家说一声。”
　　到家，你依言报了平安。
　　他马上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古：炒米线分你一半，下次该你分我一半别的了。
　　古：晚安。
　　你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你：好，记下了。
　　你：晚安。
　　按下发送键时，你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是期待，是靠近，是大润发杀了几十年鱼冰冷如铁的心上，有名为好感的幼苗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