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灰烬余温 五年前是他 ...
-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在许烬野的耳膜上留下了长达数秒的耳鸣。
他保持着侧身躲避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陈渡气喘吁吁地冲上来扶住他的胳膊，他才猛然回过神。
“许队！你没事吧！”
许烬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阳台那扇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铁门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穿过灰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跳下去了。
从这个三层楼高的阳台，她像一只黑色的鸟，毫无声息地坠入楼下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追！”许烬野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他推开陈渡，第一个冲下楼梯。老旧的水泥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不是因为刚才那一枪，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恐慌的直觉——她不会让他轻易抓到的。
巷子像迷宫一样。这里是老城区，道路狭窄，岔路极多，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像是从水泥森林里长出的灰色苔藓。
许烬野冲出楼道，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街道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居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刚才有女人跳下来了吗？”许烬野抓住一个卖早点的摊主，厉声问道。
摊主吓得勺子都掉了，哆哆嗦嗦地指向东边：“往、往那边跑了……穿黑衣服，跑得飞快……”
许烬野没有丝毫迟疑，拔腿就追。身后的警笛声此起彼伏，陈渡正在通过对讲机呼叫支援，封锁各个路口。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徒劳。能在那种高度跳下毫发无伤，还能在警笛响起前瞬间消失，这绝不是普通的逃犯能做到的。那是五年地狱般的训练换来的本能。
五年。
这五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烬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五年前的一幕幕。那时候叶未晞刚进组，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枪都握不稳。他作为前辈，手把手教她据枪，教她如何在压力下呼吸。
“烬野哥，如果我回不来，你会记得我吗？”那是行动前夜，她在天台上问他，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别说晦气话。”他当时没好气地弹了下她的额头，“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可她没有回来。
火锅店还在，招牌换了又换，他却再也没踏进去过。
“队长！这边有发现！”
前方巷口，一名警员举起证物袋。许烬野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支女士口红，YSL的方管，色号是很正的复古红。正是刚才在阳台上，她涂抹的那一支。口红管身上有一枚清晰的指纹——叶未晞的指纹。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监控呢？”许烬野抬头看向巷子上方那只摇摇欲坠的摄像头。
“坏了。”技术员无奈地摇头，“这个片区的监控，有一半都是摆设。”
许烬野冷笑一声。真是讽刺，他们追查了五年的犯罪网络，竟然渗透到了城市的毛细血管里，连最不起眼的角落都有他们的眼线。
“收队。”许烬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口红送去化验，重点查上面的DNA。另外，查她这五年的踪迹，哪怕是买一张公交卡，也要给我挖出来。”
“是！”
……
同一时间，距离案发地三公里外的一家廉价咖啡馆里。
叶未晞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戴着棒球帽和口罩，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她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那是她从死者家里顺出来的，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她透过窗户的反光，看着街对面匆忙走过的警察。许烬野正站在路边打电话，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样硬。
五年了，他变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危险。
“啧。”叶未晞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刚才那一枪，她并没有瞄准要害。她知道许烬野的身手，在那个距离，他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她只是想告诉他——别追了，我们不再是同路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她点开地图，那是城郊的一座烂尾楼。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叶未晞低声自语。她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极了这五年的滋味。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叶未晞的脚步顿在原地。透过玻璃的倒影，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烬野。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叶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压低帽檐，转身走向后门。但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还想跑？”
许烬野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未晞没有挣扎，只是缓缓转过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许队长，”她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巧啊。”
许烬野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五年。”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我一个解释。”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其他顾客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却被许烬野冰冷的眼神逼退。
叶未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没死，还是解释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许烬野，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我不怕。”许烬野咬牙，“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包括你上司的丑闻吗？”叶未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包括你一直敬重的副局长，可能就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纵火犯？”
许烬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说什么！”他低吼道，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叶未晞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五年前的清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下午三点，城郊烂尾楼。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一个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打火机，轻轻放在桌上，“别带尾巴，否则……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
许烬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打火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血肉里。
副局长……赵立峰。那个在他职业生涯最低谷时提拔他、信任他，甚至在他疯狂追查旧案时默许他行动的上级。
如果叶未晞说的是真的……
许烬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寒意。
不管前面是深渊还是火海，他都要走下去。
他拿出手机，给陈渡发了条信息：继续追查口红线索，不要管我。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驶向城郊。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烂尾楼矗立在荒草丛中，像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这里曾经是城市规划的重点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工，如今只剩下裸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许烬野停好车，徒步走了进去。
大楼内部空旷得吓人，风声在巨大的空洞里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阳光从高处的破洞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叶未晞！”许烬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沿着螺旋上升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上一层，他的心就沉一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直到顶层。
这里没有天花板，只有纵横交错的钢梁。叶未晞就坐在其中一根钢梁上，双腿悬空，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她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的紧身裤，战术靴，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后颈。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比我想的来得早。”她说，“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许烬野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下方的深渊。“说吧。”
叶未晞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丢给他。许烬野接住，入手冰凉。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
“五年前，‘狼窝’行动的全部录音。包括你在行动前夜，向上级汇报的、关于我可能叛变的猜测。”叶未晞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许烬野，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许烬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确实向上级（当时的赵立峰）汇报过，说叶未晞最近有些反常，似乎和某个神秘人有联系。
他当时只是出于谨慎，为了以防万一。他从未想过，那通电话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许烬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不用道歉。”叶未晞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在那个位置上，你做得没错。警察怀疑卧底，天经地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过，既然游戏开始了，就要有始有终。U盘里的东西，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至于哪一半是真的……”
她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就看你敢不敢信了。”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下了钢梁，落在下方的平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烬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指节泛白。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整栋大楼。
许烬野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又抬头看向叶未晞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她，也为了五年前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灰烬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