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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下    ...


  •   离开小店,绕过公园,两个拐角处,赵十七就进入了地铁站附近。

      带上耳机,似乎世间的喧嚣都被她隔离在外。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钟楼,正好是六点,处于下班潮,她与摩肩接踵的人群一起穿过十字转门,走下一段楼梯。

      就在她下台阶时,一大队少年飞奔下楼,脚步跳跃,身子灵活,散发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活力。这样的大队人马。呼啸弹跳着,劈头盖脸地出现在赵十七的前方,视重力和惯性为无物,勇猛一扑而下。

      这样的景象让赵十七感到喉头发紧,不由得想起蓝胡子巷的拿那几个混混少年,随后下意识地去攥紧自己的琴包,确定并没有被打开才松了一口气。

      出于担心,赵十七还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转身向另一条线路的方向疾跑,砰砰的跑步声呼应着耳边砰砰的血液奔流声。

      由于过于紧张,赵十七差点就要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忘记买票了。幸好售票窗口的男人是个大嗓门,喊住了没有买票的她,否则赵十七肯定就把这件事忘在脑袋后面。

      而后的一个小时里,她都在坐着一号地铁。红色耳机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整个世界被在歌声的抚慰下变得模糊起来。

      由于常年住在那里,赵十七的皮肤已经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白皙了,白得近乎能看清皮肤下层的毛细血管,这幅模样,实在是异于常人,地铁上的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那个少年坐在长椅上,黑色的头发修看得出修理的痕迹,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里面却只穿了一件帐篷似的肥阔白衬衣,搭配着一条棉签细的黑色裤子,这样的衣服挂在瘦削的身上,就像是被一阵暴风刮到身上。

      赵十七靠在两米之外的一个银色杆子上,远远地凝望着他。

      那位少年一对细长凤眼,眼光略显呆滞,好像没有睡足,兼具浓密阿睫毛压住,显得隐隐绰绰,让赵十七想起李寻的那家小店里蒙着毛线边的小灯泡。

      他薄薄的一片嘴唇,此刻正痛苦地抿着,似乎正处在一种莫名茫然而痛苦的状态。

      但显然,地铁上所有人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同他的名字一样。

      旁人几乎热切的大量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千千万万次,几乎凝成了许多条实质一般的光。

      那个那个少年还是一动不动,神情如同一汪静静的涟漪,只有愿意驻足的人愿意推测涟漪下的未知风波。

      列车依旧在飞速行驶着,他依旧依旧呆呆地坐在车厢里,就算偶尔换乘车站的时候,他也一动不动,不曾抬过一次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趟列车究竟是开往世界上哪个角落。

      列车先后驶行过童话区、长安区、博园区,而后又折回来,哐当哐当地进入另一个城区。

      赵十七静静看着那个少年,看了很长时间。

      她要到的那一站还要三十分钟才能到,她还有很长的时间。

      最后到达一号线的终点站凤凰湖校区,赵十七终于收回视线,站起身要离开。

      众人如潮水般散开,那个少年依旧没有起身,赵十七唇线一抿,睫毛像雨中的树叶般飞速垂下,对着他飞速说了一句“到终点站了”,立马转身离开。

      那个少年依旧低垂着眉眼,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醒醒!”

      剧烈的摇晃足以唤醒了一个沉睡的人,程空看着眼前穿着制服的乘务员,眼神迷茫。

      “你好?”他试探性地开口,因为长期没开口,声线沙哑得过分。

      “我好,但是看起来你不太好。”乘务员开了一个玩笑,而后咧嘴一笑,低头掏出香烟盒,在手心里嗑一嗑,用牙拽出一根,再用火柴点燃。

      “已经到达一号线终点站了,您该下车了。”

      “哦,好的。”程空对乘务员也报以一笑,笑中带了一些愧疚,还带了一些无力感。他扶着银杆勉强站起,踉踉跄跄地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原本昏暗的眼神突然迸发处某种强烈的感情色彩,盯着列车长,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某些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拖着另一条腿离开了。

      乘务员目送着程空离开,吐出几缕烟雾,然后用力把烟蒂丢进了钢筒。

      李寻拖着踉跄的步子走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迷路了!

      凤凰湖校区这一站已然是百年老站,各种路标和标识已然随着历史入了土,找不到痕迹。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地铁站里乱窜,车站里白色灯管安静地亮着,像是手术台上的光,冰冷而刺眼。

      李寻出于本能想要掉头回去,车站里的灯光却“啪”地一声全部闭上,整个世界黑洞洞的一片,回声都没有。

      出于恐惧黑暗的本能,李寻后退了几步,眼睛眯成一条直线,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着路线。

      忽然,他脚下一空,失重感让他出于本能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沉闷的一声响,他重重落地,整个世界被震得剧烈摇晃,耳边传来嘈杂的嗡鸣声,浑身的骨头像被生生震碎,每一寸都在尖锐的疼。

      李寻就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处于何处,正在干何事——他的双脚正踩在地铁轨道上,双手紧抚着粗糙的墙面。他的身后是未知,前方则是一片漆黑。

      李寻就地呆住了,他的脊柱本能地拉着后背紧贴住墙面,将他拉离车轨、避开任何一辆可能驶来的列车。

      他伸出手去,狂乱地在黑夜之中摸索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脆弱而迷茫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危险的童年之中。

      站在铁轨的枕木上,李寻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双手探寻着壁槽,没想到壁槽没有找到,他的手发现了别的东西——一个洞!就在隧道的一截墙壁上,有一个边缘不太整齐的开口。

      李寻试探着摸索过去,借着附近地道灯投下的微弱光线,他辨出这个洞的另一头似乎也是墙壁。

      他僵硬的四肢不住地颤抖着,迟疑地进入这个开口。他先一条腿滑进去,探到坚实的地面后,才将身体其余的部分挪入。他小心地伸展身子骨,不确定这个兔子洞有多大。

      他没有撞到什么东西,李寻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可正当他背靠着墙壁,忽然一只活物从他的脚背上跑了过去。

      李寻浑身一哆嗦,吓得一只手没有抓紧,半个身子掉了出去,眼看就要再次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凉的手拽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李寻清楚地感受到出口处似乎有一团火光,带着毛茸茸的光芒,像是兔子的绒毛一般柔顺亲切。

      紧接着似乎有一个人,用不容置疑的姿势环抱住了他,他闭上了眼,绷直了脊背,心脏猛烈地跳动,他恍惚觉得,他的那颗心脏从肋骨后面跳了出来,带着发烫的血溅到了抱着他的那个人身上。

      两人擦着洞壁倒了下去,像掉进了一口空井,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回声在空旷的洞里回荡着。

      “咚咚咚”

      因为背上的剧痛,李寻喘息声变得重了一些,即使眼睛不能视物,但他能感受到有一个暖热的东西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心跳此刻同样剧烈的搏动。

      赵十七赶紧用手拨开额前散落的凌乱头发,双手撑着地缓缓站起。程空也渐渐反应了过来,两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这个洞不算大,勉强能站住一个成年女人,但是对于李寻来说就有点困难,因此程空只好佝偻着腰,看起来十分奇怪。

      赵十七摸索着找到了刚才掉落的兔角灯重新点亮,程空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赵十七静静地盯了他几秒,而后才缓缓开口:“你是谁?”语气平稳而镇定。

      李寻看着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是李寻……”

      赵十七没有说话,但目光几乎凝固在程空脸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李寻喉中凝涩,实在不知该从何讲起,又如何讲起。不过赵十七似乎对他的解释也不感兴趣,他还没有开口,她就冷着脸提着灯转身离开。

      李寻不知为何,习惯性地跟了上去,既是跟着那唯一的光源,也是跟着黑暗之中唯一可信的稳定因素。

      等到眼睛适应了洞内的光线,李寻缓缓移动脚步,发现自己正在步入另一个小天地。那个刚才他差点掉落的洞口,似乎是这个小天地的入口,或者用该用另一个更加贴切的名称才对,可以说这里是一个……小房子。

      显然,这个小房子属于他眼前的的这个少女。而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闯入者。

      本能之中残留的道德感让他停下了脚步,可是显然他这个迷途者已经跟到了终点。

      进入了小房间后,那盏鹿角灯的光芒瞬间消失了,像是一片雪花掉入了莽莽大学。

      在姜汁似浑浊的灯光里,李寻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相比与荒凉的车站,赵十七的房间显得多了一丝温馨的感觉,不过房子里除了一床一桌还有立在角落处的吉他,就是大大小小的箱子,还有数不清的书籍,房间内唯一的称得上是装饰东西,就是墙壁上的一副涂鸦。

      赵十七自然而然地盘腿坐在书堆中,身为外来者的李寻站在一旁,双手握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赵十七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冷:“既然来了,就坐下。”

      李寻乖乖坐下,摸了摸冰冷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这里有吃的吗?”

      经历过一段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时光后,饥饿感紧随着恐惧感赶来,成功打败了羞耻感,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赵十七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上面有面包。”

      李寻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

      桌子上确实有一块面包,李寻飞速撕开包装袋,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吞下。

      赵十七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程空抬手搭在额头上,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吃掉的是不是你的晚饭?”

      “还有我的早饭。”赵十七目光如水地看着他,“这块面包是我今晚的晚饭还有明天的早饭。”

      李寻:“……”

      “对不起……”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赵十七把头别在一旁,看起来并没有饶恕他。

      程空尴尬起身:“抱歉,我先走了……”

      赵十七听到这话,才侧过头:“地铁现在已经封锁了,你要是出去的话,只能在站台或者铁轨上过夜了。”

      这显然在程空的意料之外,黑眼睛微微张大:“没有到十二点吧?”

      赵十七仍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吉他:“1号献附近是大学城,十点多学生就要回寝室了,所以这一线比别的线关得早。”

      没想到事情这么不凑巧,程空挠了挠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一咬牙:“那……我去站台吧。”

      赵十七指尖落在弦上,本该流畅的旋律生生顿了半拍,指腹用力过猛。先被按得发白,按弦时力道偏了,音闷在琴箱里,像堵在喉咙里的话,出不来,也咽不下。

      她不知道程空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试探她,

      她抬起头,盯着程空的眼睛:“留在我这里,对你来应该是最好的打算吧。”

      “理论上应该是。”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求救,或许我会答应你呢?”她向来很喜欢做救世主,李寻曾经评价过她,说她有异乎寻常的骑士病。

      “我觉得这不太方便。”

      “你留在我的房间里,我既然是主人,方不方便应该是由我来决定的。”

      赵十七的话几乎让程空哑口无言,他想要去看赵十七的眼睛,但赵十七去别过了头:“那……可以吗?”

      “可以。”她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宣判死刑令。

      “……多谢。”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谢谢了,似乎除了谢谢,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拘谨地坐在地上,但是地上几乎全部是书,并未寸足可立身之地,还是赵十七递给了他一张毯子,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赵十七拨了一下新装的琴弦,果然有些变音,比好的琴弦低了一度,她尝试着弹奏起来。

      程空安静地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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