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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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长歌再醒来时，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她觉得浑身发冷，再一摸，手上全是滚烫的吓人的温度。
眼前景象不熟悉，但绝不是她“死了”该有的场景。
在她的想象里，宗主定然叫她自生自灭，而小和尚则不知药效，亦不愿管她，这样就只剩虞春。
但她无法预料到这样的偏差。
简一来了几回，送饭，也送了些没用的汤药来。霍长歌知道喝了也没用，干脆搁置在一边。
陆以宁没来过。
其实她也不期望他来。
窗外初春绿芽将将新发，桃李玉兰的花苞也渐渐成熟，预备迎接新一年的花期。
但她看不到开花了。
霍长歌心灰意懒。
简一初时还劝她活动活动，但见她那一步三咳嗽的样，索性不提了。只偶尔还会带她出去看看太阳。
有一日霍长歌忽然问：“虞春如何了？”
简一知道她问的不只是一个虞春，组织了下语言：“觉明从前甚少管事，寻常便很多掣肘。他倒是想给流火教争取喘息之机，反叫人钻了空子拉帮结派。听说还有人说他是破了色戒，给女探子迷的晕头转向。笑死人了。”
霍长歌垂下眼，看着灰白的双手，冷笑：“何必呢？反正我等也不是什么好人。”
简一急得抓头搔耳：“霍娘子霍长歌，算简一求你，你便是不想觉明好，至少也想想你自己，想想你那些友人。”
霍长歌问：“你真这么想？”
简一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霍长歌终于放松下来，怔忪地看向虚空之中：“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简一听出她言下之意，却不知如何劝她，只好讷讷无言。
自这日起，她就不肯进食了。三日以来滴米未进，本就瘦弱的身体早已脱了形。
陆以宁一直避着不肯见她，到底还是让简一说的晚上摸了过来。
见她那样，他喉结滚动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没有焦点的双眼稍稍恢复了些神采，说出的话却在把他往外推：“你何必来？我这样子，一个人死了干净。”
陆以宁恼恨，道：“你要死了，我不来谁打理后事？”
“后事？很好办，烧成灰撒了就是。嫌费柴火就叫简一拿去丢了。”
他不晓得这是她心里话，只当她说气话。
他气恼极了，心底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半跪在床边，头埋在霍长歌旁边，声音闷闷的：“师父说我很多事不明白，你也说很多事我不明白。那么你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情我不明白？”
霍长歌叹了口气，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长出一层新发茬的脑袋。
她说：“你要自己悟。”
16
陆以宁一边打点这边正魔相争，一边着急忙慌去寻所谓月河香的解药。
他宁愿相信那位宗主是在骗他。
但早来不及了。
霍长歌还是死了。
简一舍得柴火，给她烧成了灰，拿一个小瓷坛好好装着，放在角落里好好供着。
那支喜子簪子和另一支蝴蝶簪子也封了进去。
他擦了擦坛子，喃喃自语：“等咱们处理好这里的事，我就带你去寺里。你是好人，不能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陆以宁见不得他那样。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闲下来了的时候盯着骨灰坛斤斤计较地算计到底谁欠了谁。
他从虞春口中知道了当年过往，有些不甚清楚的记忆豁然开朗。
他想，当年骗他是良家女子，记一笔；拿了他的钱帛却不走，再记一笔。欺瞒他来做卧底，又可算上一笔。琵琶整日吵嚷，记一笔。自说自话决定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也可记一笔。
但是据虞春和简一的说法，琵琶声音里用了特殊功法，能安定心神，那么那一笔划掉，可能还要倒欠。相处日短，但这人教了他很多，是欠的。那条命也是他欠她的。
但早就算不清楚了。
几乎是霍长歌的死讯刚传出去，流火教的宗主便宣布自己认输退避三舍。
陆以宁留下简一收拾烂摊子，自己回了寺里。
他要还俗。
年龄够做他师祖的师叔叹气，说：“你师父早说过，你不该是佛家人。”
他拜谢后，洒脱离去。
陆以宁把霍长歌的骨灰埋在了寺庙后山，自己拿着那支换回来的蝴蝶簪子四处游玩。
江湖里便多了个痴情人的传说。那人对已故妻子怀念不已，时常抚摸妻子的遗物喃喃自语。
其实陆以宁只是在想，假如遇见她时，他不是和尚，她也确实是位清白女子，又会如何？是白首不离儿孙满堂，还是陌路终身不得相会？
但总归还是他欠了她。
欠她一条命。
他倒在她的墓前时，平静地想：这下可以还她了。
原来是陆以宁当年教简一处理时太不留后路，一人侥幸逃脱，发了毒誓要复仇，便找到了这人小情儿的墓地。知晓他每年必来祭拜，于是设下这样的埋伏。
然而他赴死得太过从容，那人毒恨不已，放火烧山。
魂归天地。
肉身也反哺这绿水青山，仿佛能拥着他从未拥有的人长眠。
无人扰其清梦。
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