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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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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陆以宁是个和尚。
他俗家名字是陆以宁。据说是因着父亲期望他平宁故里,以免动荡至于背井离乡。
但他本人的志愿却在于平宁天下,令天下人皆平和安康。
小小少年的宏大志愿只是徒增笑料,却不想一朝政变,他父亲正在革清之列,只好匆忙被父母送入金平寺剃度出家。
约摸数年之后,他修佛有成,向师父告罪一声,便下山平定天下去了。
那时他尚且二十有余,即便常年青灯古佛,也还稍稍保留了些许少年热血志气,于是在目睹一个纨绔企图逼良为娼时,还是忍不住出了手。
他念一句“我佛慈悲”,拳头便在那纨绔身上招呼一下,直打得纨绔仓皇窜逃,方才罢手,顺便附上谆谆教诲。
陆以宁自以为事情已了,便欲脱身而去。
那女子慌忙拉住他袖子一角,神色间仍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
她作揖道:“奴家姓名霍长歌,本是这梁州城郊霍家村农户女儿,今日父亲病重,不得已才叫奴家来城里集市卖些自家菜,好换些钱财给父亲治病。谁想竟会遇到这档子事。”她垂泪一会儿,哽咽道,“小师父此番出手,虽令奴家免于一时之难,可……”
她默默掩面哭泣,片刻后方才吞吞吐吐解释道:“那纨绔是梁州刺史的儿子,自幼便嚣张惯了,近年来强抢民女之事屡屡发生,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奴家只怕他不甘心,届时闹上家门才叫不好看!不过奴家遭遇倒不甚紧要,万一那纨绔记恨上了小师父,那、那该如何是好呀?”
陆以宁到底只是个小和尚,心肠软不说,实在也没有什么涉世经验。他面露难色,思忖片刻后问清女子所需钱财,舒了口气,将自己身上所有钱帛尽数给了女子。
女子怔愣,急切问询:“如此,小师父该要怎么办?您这……折煞奴家了。”
陆以宁微笑合十:“不打紧,贫僧只去化缘便好。倒是施主,还是尽快抓药,治好令尊痼疾,便尽快离去罢。”
02
霍长歌本来不叫霍长歌。
或者说,她原来根本没有名字。
她是个孤女,七岁被人捡回去,原是要冲喜做童养媳的。只是那个病秧子到底没熬过去。她那个名义上的公公便又将她卖去了教坊,从此成了乐籍沦落人。
教坊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整日歌舞升平,有意思,也实在没意思极了。
那一日她正悠悠然躲在桃花树下偷了半日闲暇,却正叫一个纨绔看见了,自此便被纠缠上了。她自恃青春,不屑交往,对他烦不胜烦,便向琵琶师傅告了半天假,偷溜去了集市上。谁知那纨绔竟也跟了来。
她和那纨绔推搡半天,到底挣扎不过,正当她心灰意懒时,却有一个小和尚出来伸张正义。她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却也有些难受。
于是她撒了谎。她胡诌了一个名字,说自己是良家女,父亲病重,却遭纨绔纠缠。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撒谎。
她拿着小和尚给她的钱帛,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拿着那些钱买了一支簪子,一管口脂,好好地拢在荷包里。然后她又买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牡丹花饼,咬下一口,却觉得不那么好吃。
她茫然地,像是失去了灵魂。
琵琶师傅不肯教她了。她比从前悠闲许多,却更加难受。
她被纨绔压在身下的那天,模糊地想,她好像该死了吧。
于是她这才记起那个小和尚。记起他微笑合十,唱的那声佛号。
她突兀地笑了声,因为嗓音嘶哑而显得尤为古怪。但其实她只是在想,那些钱还没还给那个小和尚。
一道凛冽剑光突兀而至。
救下她的是一个身手利落的女子。女子冷冰冰地,又很是不屑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挣扎着爬起来,声气微弱:“霍长歌。我叫霍长歌。”
她死了,霍长歌还活着。
她从没想过,那个谎言会带给她新生。
是了,那个乐伎死了。但是霍长歌,她还活着。
霍长歌搭上女子的手,在女子问她打算如何的时候撒了人生中第二个谎:
“我想学武。”
其实她压根不想学。长久的教坊生活已经把她的骨头养得又懒又软。
但她想活下来。
她想还钱。
还想给那个和尚道谢。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