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拂风葬月

5、似曾相识燕归来（上） 旧

　　旧将身陨，皇城急需一名新将。
　　舒寒玉被捕后，宋谦虽已带兵击退敌人，数年内应不会来犯，但最好还是未雨绸缪招纳一名得力干将为好。即便边关暂时无事，将其留在朝中作皇家禁卫亦可。可近些日朝堂上举荐的几位人选皆不如人意，楚青安只得携几个侍卫微服私访。
　　春日正好，巷陌间皆是来往的百姓与行商。已至晌午，他走进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在单间雅座落席。雕花木窗半敞着，春风吹得薄帘轻动，有些扰人。楚青安起身欲关窗，忽见街角掠过一抹身影，虽是斗篷遮身，仍自有一番风骨。那人停在一家药铺前，不经意朝楼上瞥去。
　　视线相撞，楚青安蓦地跌进一汪安静沉和的眼眸里。他在惊诧间后退一步，失手将茶盏碰碎在地，门外侍卫闻声急入：“陛下！”
　　“将那个披斗篷的人叫来，朕有话要问。”
　　“是！”
　　直到雅间恢复了平静，楚青安才摊开手掌，一片碎瓷嵌进掌心，鲜血淋漓。他从未觉得这是个柔软的梦，椎心蚀骨地疼过，便不会消散。窗外天空依旧湛蓝。果然，春天来了：“舒寒玉……征远将军啊！”
　　他终是回来了，无关生死。
　　可楚青安在原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未曾等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侍卫在最后一滴茶水渗入木几前赶回来：“报陛下，此人实在功夫高强，我等追至城西郊外便不见他踪影。恐陛下独自在此有险，只得回转，还请陛下责罚。”
　　“罢了，回宫吧！”楚青安站起身，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失望之中，好像又透出一丝细细的光——功夫高强。舒寒玉，他几乎第一秒就确定了。“明日于午门张贴皇榜再觅新将。”
　　若他见了，也许会驻足片刻吧！

　　四月后，又一次早朝。
　　“启禀陛下，有人揭了皇榜。”
　　“带上来！”
　　礼官领人上前，又是那一身斗篷。
　　“陛下，此人不肯脱下斗篷，称陛下认得他。”
　　“无妨。”楚青安破天荒地在朝堂上露出笑意，“将军，便是他了。”
　　“如此是否太过草率？”
　　“不，朕有数。”内阁诸大夫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楚青安直接打断，“即日筹备册封事宜。”
　　他拾起舒寒玉留下的长刀，走下龙座，迈向那人，“今日，朕将此刀赐予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国的征远将军。”
　　“谢陛下！”
　　那人行礼的瞬间，楚青安伸手扯下了他的斗篷。四目相对间，楚青安动作一顿。“陛下……这是何意？”他左面部以面具遮挡，可容貌依旧清晰可辨——不是舒寒玉，虽有七分相似，却绝非同一人。
　　楚青安霎时恢复了往日那个不苟言笑的君王模样：“没什么，是朕失礼了。你先随朕进宫。朕……设了私宴。”
　　“这怕是不妥。”
　　“随朕来便是，不必多问。”

　　盛夏的蝉鸣太过聒噪，他满心烦躁。身后的人随他穿过几重回廊，走向养心殿——那是舒寒玉离开前与他笑谈的最后地方。
　　桌上，那道鲤戏莲花依旧，本是用来接风的菜肴。此刻这顿饭却突然变得无趣的可怕。楚青安只觉一股浓重的怅然从心口蔓延至全身。他想抓住些依靠，唯有紧抓着什么，才不会沉下去。
　　于是，缄默的午餐过后，楚青安早早磨好了墨：“你去写几个字，朕看看。”“敢问陛下，要臣写何字？”
　　“雅联。最是天京花易落，犹作漠北柳如风。”
　　“是。”
　　那人背过身，于纸上铺开墨痕。依旧是那般锋利的笔触。真像他啊！楚青安喃喃着，眯起眼，视线中的人便模糊成了舒寒玉的模样。
　　他提起酒壶饮下一口，再看时，醉意便漫了上来，恍惚间仿佛面前站着的就是舒寒玉。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还是以往某个慵懒的午后，他们少年意气正浓。
　　他这般自欺欺人，贪婪地汲取着许久未曾得到、以后也再不会有的深情。
　　他妄图捕捉故人之影。
　　可他心里清楚，曾以为的燕归来，不过是似曾相识，空留泪千行。
　　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