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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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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分开后,沈既舟坐上车,拨通沈母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看来宋婉婷一直在等。一接起来她迫不及待地说:“小舟,在外面玩完啦?”
沈既舟:“嗯,现在在车上。”
宋婉婷:“和谁一起玩呀?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啦?”
沈既舟皱眉,把手机开了免提,随便扔在车座上:“你不是都知道吗?”
宋婉婷很温柔地笑了一声,像小女孩撒娇一样嗲嗲地讲粤语:“想听你亲口讲嘛。”
宋婉婷是沈既舟父亲沈臻的续弦,也是沈既舟的亲生母亲,今年四十不到,因为保养精致仍然漂亮得像三十出头。
沈臻的第一任妻子体弱多病,生了大哥沈承乾后就一直卧床不起,一直费力撑到儿子九岁这才撒手归西。而她前脚刚去世不到一年,沈臻后脚就把宋婉婷娶回来,有脑子的人一算就知道,宋婉婷说不定没等成年就被沈臻养在外面了。
越是富贵之家,腌臜的角落越多。宋婉婷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沈臻娶了宋婉婷在家里,供在佛台上高高摆着装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在外面养着多少女人和孩子。
宋婉婷不在意,只要她吃得好,穿得漂亮,谁死谁活谁爬上她先生的床,她统统不在意。
可惜老天不会给每个人完美的剧本,在沈既舟刚上高中那年,年富力强的沈臻突发脑溢血死了。
谁都没有料到,沈臻出门吃早茶都要四辆保镖车护送,每年固定花出一大笔钱升级别墅安全系统,高薪聘请安保团队贴身护卫,流水一样的钞票洒出去体检和定制健康报告,把生命健康安全看得比天高的这么一个人,就这么毫无体面地蹬了瞪腿,一脚蹬去了极乐世界。
他头一点地,撒手人寰了,却留下了一大摊子让人垂涎欲滴的财富没人继承。
一年之内,沈家人人都像鬣狗一样,恨不得都从偌大的家业中撕下一块肉来。
有人说,沈臻因为过度自信自己的健康状况,根本没来得及留下遗嘱,也有人说,以沈臻的个性,一定会早就准备一份非常完整的遗产分配书。
人死灯灭之后,众人忙着揣测他的遗书到底放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姑侄叔伯把沈臻的别墅从里到外掘地三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这个时候人们才承认,这个看似花心多金,精于算计,多情又无情的人,在厚重的金钱包裹下,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
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的地方在于,沈臻的巨额财富不会被私生子瓜分,不幸的地方在于,沈既舟自己也拿不到遗产中本该属于他的一部分。
在沈家被搅得翻天覆地的时候,沈既舟同父异母的大哥沈承乾从国外回来了。
他一直在国外公司任职,沈既舟几乎没怎么跟他见过面。沈承乾一回来就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躁动,恩威并施上堵下疏,总算让蹦极一样的股价堪堪稳住。
外部暂时稳定了,就该轮到家里了。随后,沈家算得上有名有姓的私生子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离奇死亡。割腕,上吊,磕药……全部都是自杀,五花八门的死状能写成一本死亡笔记,连环杀手来了都要拜大哥。
可是死去的人偏偏都留了遗书,非常清楚地说明了自己是自杀,纯属活腻了,跟别人没有半分关系。
众人心知肚明幕后是谁在指使,却丝毫不敢议论报警,家里人一起装聋作哑,过了一个战战兢兢有今天没明天的年。
开了春,沈承乾大大方方拿出一张沈臻的遗产分配说明书,谁还敢有半个“不”字。恭恭敬敬八抬大轿地迎接着沈承乾名正言顺成为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现在,原来人丁兴旺的沈家,零零落落竟然就剩下沈承乾和沈既舟两个异母同胞的兄弟,不知道沈承乾这个阎王是否顾忌着宋婉婷好歹是个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竟然大发慈悲留了他们母子俩一条小命。
只不过,那张遗产分配协议书上只字未提沈臻的小儿子,沈既舟。
终于,在一个沈家人一起用晚餐的夜里,沈承乾撂下筷子,第一次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沈既舟一遍。
宋婉婷吓得心抖,生怕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哪天心情不好打牙祭,把他们娘俩一起宰了涮火锅。
一周之后,趁一个沈承乾国外出差的空隙,沈既舟就被宋婉婷紧赶慢赶打点好,送来内陆上学。
活下来只是一时的幸运,活下去才是各凭本事。
宋婉婷享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自然还想要下辈子的,她不甘心就这样没有依靠地作为金丝雀活过大半辈子,一辈子仰人鼻息。
她本是无锡人,16岁来到香港,虽然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但她有这样的豪门作势,母家在大陆仍有一些势力能为自己所用,大陆也有些与沈承乾交恶的仇家,也乐得在背后推波助澜搭把手。
她要沈既舟回大陆,一方面是避开沈承乾的锋芒,主动低头换取一线生机,另一方面是要沈既舟收拢她在大陆的人脉,搭建自己的关系网,为日后同沈承乾抗争积累资本。
沈既舟听宋婉婷在电话另一边讲,给自己安排了哪些“老师”和“助手”,分别都能帮他做什么。争夺家产如战场厮杀,躲在暗处的刀光剑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用上兵法点将布阵也不为过。她说得都是严肃的话,却用着对上位者男人讨宠似的语气。装腔作势太久,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改不掉这样粘腻的姿态。
沈既舟觉得校服的领子太紧,勒得他呼吸不畅,于是他摁下车窗,宋婉婷的话霎时被风声吹得遥远,支离破碎。可他还是觉得闷热,九月份还是太热了,开了车窗热气反而倒灌进来,把氧气逼走,沈既舟觉得厌烦和窒息,又把车窗升起,抬手连着解开了三颗扣子,模仿着林乐遥今晚的样子。
沈既舟想着林乐遥。想着他,让沈既舟的心情都慢慢放松下来,林乐遥这个人仿佛本身就是氧气,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让人呼吸畅快。
来到大陆后,香港的儿时玩伴似乎都或多或少从父母口中了解了沈家的秘闻,知道沈既舟大势已去,不可能在继承权中争得过,也永远没办法争得过比他大九岁的大哥,沈既舟在家族权力的争斗中被角逐出局,今生可能都永远没办法掌握实权。
过往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不论背后是否掺杂虚情与假意,总归身旁是熙熙攘攘的。
而现在,他可能回来,可能永远回不来。于是儿时情谊纷纷如潮水般退散,只剩沙滩上嶙峋丑陋的石头沙砾。
沈既舟在心里盘算着友情名单上应该删除划去的人,一张张人脸在他面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头发卷卷的小孩身上,白嫩嫩的小脸,眼下有一颗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昏黄的草原上,远处传来枪声。沈既舟躲过两次身后的追杀,拼尽全力躲藏起来。他已经饿了两天,筋疲力尽,刚才又从山坡上翻下来撞到了石头,额头传来剧痛,头顶温热的血液流下来,几乎遮住他的视线。
就这样吧,被抓了死了就是命。沈既舟再也跑不动了,瘫在一个小土坡下,翻身躺平,大口喘息。
突然,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既舟的身体下意识地滚向一旁。
他抬头,刚才躺着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棕色的头发卷卷的,穿着背带裤,手里挎了个筐。
小孩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小声喊:“爸爸,快来,这有个帅哥哥,抓了能卖钱。”
沈既舟立刻攥紧了袖子里的小刀。
小孩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围裙,上面全是颜料,肩上扛着个画画的架子,他哭笑不得地轻轻用膝盖顶了一下小孩的屁股:“乐乐你怎么说话的?快道歉。”
小孩一点不怕生,呲出一口小白牙:“对不起,吓到你了,”他伸出手。
沈既舟用尽全身力气握住手里的刀,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森林草原里,谁都不可信。
小孩没走近,而是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右侧额头:“这里,流血了。”
沈既舟愣了一下,抬手用脏袖子擦了擦。血已经凝固成血痂了,擦不掉,他摇摇头。
小孩看着他:“你受伤了。”
沈既舟没说话。
小孩又说:“去我们家吧,就在前面,我会用酒精,给你消消毒。”
他身后的男人似乎看出来沈既舟的警惕和敌意:“你自己捡回来的哥哥,你自己背着啊。”说完连等都不等,自己扛着架子走在前面了。
这样不设防又坦荡的姿态让沈既舟放松了不少,他刚要思考一下要不要跟上,一阵天旋地转。
小孩真的打算把他背起来!
沈既舟虽然才10岁,但是长得要比同龄人快不少,算是高个子,小孩才到他鼻尖。这么一背没站稳,两个人全摔在地上。
小孩躺在地上,不嫌脏也不嫌疼,哈哈地笑起来,他就着躺着的姿势,侧过头看沈既舟:“我叫林乐遥,快乐的乐,逍遥的遥。”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