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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记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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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眼前一片晕眩,头痛欲裂。
林乐遥眼前出现了两个光圈,随着他努力地眨起眼睛,逐渐合二为一。
一个大光圈。
林乐遥又闭上了眼睛。
这么快就成为天使了吗?
林乐遥试着动了动手指,因为太久不动,从手指尖到手肘都是麻的。
“林乐遥?”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林先生?能睁开眼睛看见东西吗?”又有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声音略轻快一点。
林乐遥很累,他挤压着嗓子但是说不出话,于是眨了眨眼睛,充做回答。
床头呼叫铃被按响,门一下开了,林乐遥听到了纷杂的脚步声,大概有四五个人,然后是轰隆轰隆的轱辘声,金属碰撞哗啦哗啦响,接着他感觉到一群人像看动物园的动物一样,围在他床边。叽里呱啦用他听不懂的话开始交流。
林乐遥的头很痛,这些尖锐的声音让他的头更痛了,他皱了皱眉。
右边的男人说:“小点声。”
叽叽喳喳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
林乐遥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被人握着。
试着往回抽了抽,右手立马被人轻轻松开了。
没了被包裹起来的温度,林乐遥觉得自己的右手在迅速变冷。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他把手摸索着塞进被子里。
右边的男人顿了顿,说:“你感觉怎么样?”声音有些低沉。
林乐遥偏了偏头,一个男人逆着光坐在床边,只能看出来一个高大的轮廓,看不清脸。
刚醒来眼睛太敏感,没办法逆光看太阳,林乐遥马上感觉眼前开始跳跃雪花光点,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林乐遥马上闭上眼,把头转回去背光缓解不适。
男人好像被他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立刻死死抓住他没有挂水的那条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想把他脑袋掰回来面对自己,即使隔着被子林乐遥也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道。
林乐遥几乎同步地开始挣动,挂水架子都开始被他撞得摇动起来。这该不会是个精神病吧?林乐遥害怕地想。
自己刚从鬼门关一脚迈回来,难道要死于精神病手下?
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啊,林乐遥在绝对的力量前绝望了。早知死于疯子犯病,还不如让他安安静静死了算了。
“哥……哥别抓,放手放手!你太使劲把他弄疼了……他应激了!沈既舟!!”
神经病男子的理智渐渐回笼,他慢慢松开了手,浑浑噩噩,“砰”地坐回原位。
林乐遥这才松一口气,马上警惕地往这个叫沈既舟的男人反方向缩去:“有话好好说……咳咳……”
太久不使用的嗓子像没上油的门轴吱嘎吱嘎响,声音难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下没人在意刚才的小插曲了,左边男人慌忙俯身检查他的嗓子。看样子是个医生。
好在咳几声后林乐遥的嗓音就恢复了正常。
医生站直对沈既舟说:“嗓子没有问题,还以为在火里被熏哑了呢,醒了一切都好说。
“太好了林,你总算醒了,我们都很担心你。”这句话是冲着床上的林乐遥说的。
林乐遥的头很痛,好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把一列复兴号开过去了,一咯噔一咯噔地疼着。
他就着锯木头的声音问出来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们是谁?”
这两句话一出口,病房里落针可闻。
林乐遥眨了眨眼睛,眼看着男人的表情从犹疑变为震惊,惊恐和愤怒。
沈既舟有点僵硬地走上前,手死死按着病床的铁栏杆,挽起袖子的胳膊爆出青筋。
沈既舟把脸凑到几乎和林乐遥贴在一起的距离,问他:“你不认识我?”
林乐遥诚实地摇摇头。
沈既舟还要再问,林乐遥已经重新昏睡过去了。
温尔扬看着状态不对的男人,赶紧解释:“刚苏醒的人是会反复醒醒睡睡的,这是正常现象,你别害怕。”
沈既舟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说话,沉默着坐下,眼神有点散,不知道在看哪里,把林乐遥的手又从被子里抠出来,握在手里。
温尔扬见状不对,溜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病房里的医护人员都被沈既舟赶了出去,就剩下沈既舟和温尔扬,温尔扬拿出自己入学医学院宣誓一样的语气,跟沈既舟保证林乐遥的脑袋只有轻微脑震荡,绝对没有其他问题。
沈既舟点点头,温尔扬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的话被沈既舟当屁听了,只能暗自期待外援来。
好在敲门声很快响起,沈既舟去开密码锁,中途还被椅子绊了一下踉跄几步。
门一开,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头被沈既舟的眼神差点吓得几乎贴到墙里去。
锯木头的声音又响起,林乐遥又醒了。
温尔扬管老头叫乔瓦尼,说英语,叫老师,问他手术过程中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只有一点脑部瘀血为什么会失忆。沈既舟调整了表情简单打了个招呼,不过调整得也很敷衍,大有说不出他满意的答案,谁都别活着走出屋子的架势。
乔瓦尼后来说了一堆外语的医学术语,林乐遥就有点听不懂了,随后三个人商量了一阵,沈既舟点点头,转身走回来,俯身对林乐遥说:“家里医疗设备有限,需要带你去医院做一下更全面的检查,别害怕。”
林乐遥刚醒过来,支撑这么久已经感觉到很疲惫,反正他趁刚才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质量,担当的起“废物”二字,反正也逃不走,他点点头,说自己困了,随后心比天大地闭眼一秒钟又陷入沉睡了。
沈既舟带林乐遥去了乔瓦尼的私人医院,重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乔瓦尼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是温尔扬读博时的客座导师,和沈既舟也是老相识,林乐遥在火灾中头部被撞的时候,温尔扬正陪乔在上海旅游。情况实在危险,外面又有人虎视眈眈盯着林乐遥死没死透,沈既舟连沈家名下的私人医院都不放心,硬是把在迪士尼和唐老鸭激情互动的乔绑出来做手术。
乔给林乐遥照了CT,锐利的眼神从老花镜后透出,像所有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一样,盯得温尔扬如芒刺背。他端起咖啡:“瘀血吸收得很好,没什么问题。倒是你,Win,连重击后脑震荡这种后遗症都不给Ethan解释吗?笨蛋蠢货!我正在约会!!马上要接吻!!”他嚷嚷着,把手举起来捻成激动的鸡嘴形。
温尔扬用意大利语悄悄跟他说:“我说了,但是我哥那时候完全发疯,根本听不见我说的话。”
乔抬眼,看到抱着双臂站在桌前面无表情的沈既舟,热情地一笑,刚要开口,沈既舟就用意大利语说:“我能听懂。”
沈既舟的意大利语很流利,像真正在意大利生活了三五年一样。
乔和温尔扬背后讲坏话被发现,大惊失色,温尔扬尴尬:“哥,你不是有翻译吗?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既舟没理他,态度好一点地问乔:“脑震荡引起的失忆会维持多久?”
乔耸耸肩:“说不准,不一定,有的人今天失忆,第二天就能全部记起来。有的人则是一块一块地记起来,还有人隔三五个月,隔半年一年的都有。”
沈既舟点点头,并不在意,接下来,他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背后发凉的问题。
他轻轻说:“有什么办法让他记不起来?”
温尔扬顿时感觉屋里的空调低了八度,背后阴风阵阵。
连乔都搓了搓鸡皮疙瘩。
沈既舟烦躁地点了根烟:“快说。”
乔觑着他的脸色:“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他记不起来。不过切除脑部肿瘤时,如果不小心损伤到海马体,可能导致部分记忆损伤,”他顿了顿,“Ethan,这种手术是违背伦理的。”
沈既舟愣了一下,“不,”他摇摇头:“不要这种,找让他晚一点寻回记忆的方法。”
乔暗自松了一口气,从这几个月他守着这个姓林孩子的癫狂表现来看,他觉得沈既舟完全有可能和那些电视剧里丧心病狂的科学怪人为伍,做出些疯狂的事情。
他点点桌子:“如果让人加快回想的速度,有很多方法,比如跟熟悉的人交谈,看过去的照片,回过去的地方等等,那么反过来不想回忆起来的话,我建议你隔绝一切他熟悉的物品,不要带他去见老朋友。”
沈既舟点点头,谢过乔瓦尼。林乐遥的头顶和一条腿都有伤,但都几乎痊愈。沈既舟亲自把他从治疗床上抱起来,避过他受伤的地方。林乐遥虽然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瘦了不少,但好歹是个正常男人的身高,沈既舟抱他却跟抱小孩似的,看起来不费一点力气。
回程的时候,温尔扬坐在副驾,沈既舟搂着林乐遥坐在后座,让林乐遥躺平,头枕在自己腿上。
温尔扬一上车,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头:“哥……”
沈既舟把食指在嘴前一晃,让温尔扬别说下去。
温尔扬只能闭嘴,从后视镜默默看他哥。
沈既舟把手放在林乐遥头上,轻轻摸着他棕色的头发。林乐遥有点自来卷,躺了两个月头发长长了一截,卷得没那么明显了,乖顺地垂在他的西裤上,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金色。
沈既舟捻着他的头发,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尔扬憋着不说话就难受,不让说林乐遥记忆的事情是怕林乐遥听到,那他说点别的总行了吧。
温尔扬又回头:“哥,公司那边……”
沈既舟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温尔扬迅速捂着后脑勺转了回去。
原来就是嫌他烦!!嫌他吵到林乐遥睡觉了!!
回到别墅里,沈既舟把林乐遥安顿好,关上门跟温尔扬来到书房。
温尔扬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哥,这个林乐遥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沈既舟低头拉开抽屉,摸到一个盒子:“情侣关系,不是跟你讲过。”
他把盒子拿出来,手指一拨打开,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枚戒指,同样的款,只有大小不同,上面都有些许戴过的痕迹。
温尔扬:“你又不是他老公,还能一直把他拘在身边吗,你让他一直记不起来干什么?你是不是跟他有隐情?”
沈既舟正在摸出那枚大一点的戒指往中指上戴,听到温尔扬的话顿住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温尔扬:“有些时候你还是挺有用的。”
他把戒指褪下,重新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原本戴在中指上正适合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略显空荡。
他无视了温尔扬诧异的眼神,叫住送完咖啡正要走的助理:“程识,帮我跑趟腿。”
他拿出手机对着戒指拍了两张,发给程识:“去买跟这个戒指尽量相似的对戒,买贵的,尺码发过去了。”
打发走温尔扬先去病房,沈既舟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在刚得知林乐遥失忆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要发疯,看到林乐遥陌生的眼神,他缩在兜里的手都在抖。有一瞬间他连自己的四肢都感觉不到了,也终于体会到了一把老人们说的“三魂丢了七魄”是什么感觉。
后来在去的车上,他突然发觉,林乐遥记不起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把小的那枚戒指攥在手心,想着林乐遥把它还给自己时悲伤平静的眼神,咖啡厅里他毫不留恋地离开,只有他坐过的位置上尘埃绕着太阳缓缓地飞扬,好像一场小型风暴。
既然本来也要……
他缓缓地摩挲着手心的戒指,林乐遥的戒指,内圈刻着沈既舟名字的缩写。
既然林乐遥记不起来,那这就是命运给他的机会。
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又拿起电话播了一个号码,这回他用英语说:“Richard ,帮我办一张结婚证。”
沈既舟推开病房,手里拿着刚才程识买过来的戒指。
他用目光询问温尔扬人有没有醒,温尔扬摇摇头。
沈既舟半蹲下来,手上戴着新戒指,把配套的另一枚捂热,准备轻轻套在林乐遥左手无名指上。
他屏住呼吸,戒指严丝合缝,正正好好合适,银色的冷光显得林乐遥手又细又白又长。
沈既舟欣赏了一会,刚要起身,对上了林乐遥不知何时睁开的,清醒的一双眼睛。
林乐遥轻声问:“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