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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叔,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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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春,墨泽十一岁。
这三年,他迅速成长。在雍正面前,他是聪慧稳重的四阿哥;在朝臣眼中,他是颇得圣心的皇子;在兄弟间,他游刃有余,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他暗中培植势力,通过早年胤禩留给他的暗线,与宫外保持联系。他知道胤禩被一步步逼入绝境,却无力阻止。
他能做的,只有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比如,在雍正要严惩胤禩一党时,适时“病倒”,引开雍正注意力。
比如,在胤禩被罚俸时,偷偷让人送去银两。
比如,在宫人议论胤禩时,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但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
终于,那一天来了。
雍正四年九月,胤禩被革去王爵,削除宗籍,改名为“阿其那”,圈禁于宗人府。
消息传来时,墨泽正在练字。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
“四阿哥?”太监小心唤他。
墨泽回过神,捡起笔,继续写。手很稳,字迹工整,只是墨迹比平时深了许多。
当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康熙五十七年的那个午后,他在赌场外“偶遇”胤禩。那人将他护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袖在风里飘荡。
梦见私宅里的那些夜晚,胤禩教他读书,灯下眉眼温柔。
梦见最后一次见面,胤禩说:“以后好好做你的皇子,不必再与我往来。”
他当时问:“为什么?”
胤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他一点也不想看不懂的东西:“因为这条路,我走到头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到尽头……”墨泽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睡意,“不,八叔。你的路不会尽头。只要我在,你的路,我会重新铺开。”
他望着宗人府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在一座囚笼里,慢慢死去。
忽然墨泽翻身坐起,披衣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提笔疾书。
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如何进一步获取雍正信任,如何在朝中培植势力,如何留意宗人府的动静,如何在未来的某一天,扭转乾坤。
月光洒在少年坚毅的侧脸上,那尚显稚嫩的轮廓里,已有了帝王般的决绝。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夜,圆明园。
九州清晏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太医们跪了一地,龙榻上的雍正帝已至弥留。
宝亲王弘历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听着那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如同命运无常的叹息。
“弘历……”雍正的眼睛忽然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聚焦在儿子脸上,“大清……交给你了……要……守住……”
“儿臣遵旨。”弘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
“你……很好……”雍正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殿内响起压抑的哭声。
弘历缓缓松开手,将先帝的手放回锦被之下。他站起身,明黄色的亲王袍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转身,面向跪满一地的宗室、大臣、后宫嫔妃,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悲戚、或惶恐、或暗藏算计的脸。
“皇阿玛……驾崩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遗诏宣读,宝亲王继位,改元乾隆。
接下来的日子是混乱而忙碌的。
大行皇帝丧仪,新帝登基大典,接见使臣,安抚宗室,稳定朝局……年轻的皇帝展现出惊人的精力和手腕,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
他熟悉这一切,二十三年的宫廷生活,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早已将每一步都算计清楚。
然而,在无数亟待处理的政务中,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盘踞,如鲠在喉,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