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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同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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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亲王胤禩的葬礼,极尽哀荣。
墨泽不顾礼部“亲王礼制”的劝谏,执意以近乎国葬的规格办理。
辍朝半月,举国服丧,葬仪之隆重,远超寻常亲王。
送葬那日,墨泽亲自扶灵出京,直至目送灵柩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不肯回銮。
胤禩的离去,仿佛抽走了墨泽灵魂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与柔软。
那个会在深夜推开窗遥望宗人府的少年,那个在登基之初执意将罪臣接入乾清宫的年轻帝王,那个在病榻前惶恐落泪的侄儿……都随着那具棺椁,一同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
留下的,是更加勤政、也更加冷酷的乾隆皇帝。
他仿佛不知疲倦,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直至深夜。
他记忆力惊人,精力旺盛,对政务的掌控达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
六部九卿,督抚州县,无不战战兢兢,唯恐稍有差池,便招致严惩。
他雷厉风行地推行一系列改革:整顿积弊已久的漕运和盐政,严厉惩处贪污腐败,修订律例,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开启海运……手段强硬,不留情面。
曾经雍正朝留下的老臣,若跟不上他的步伐,或持反对意见,很快便被边缘化甚至罢黜。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轻易质疑皇帝的决策。
对外,他更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与雄心。平定大小金川,收服准噶尔,远征缅甸,安定西藏……一次次军事行动,一次次开疆拓土,将大清的版图推向极盛。
文治武功,旷古烁今。
史官的笔在玉版金册上流淌,以“海宇升平,民物丰阜”颂此盛世,称其“远迈汉唐”。紫檀案前,乾隆却抬手止住那溢美的潮涌。
“记下,”他声音很静,像殿外蓄满雪的松枝,“这山河锦绣,非朕一人之功。”
墨迹微滞,史官抬眸。
“是为宸亲王……为朕的八叔而建的。”
他望向虚空,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总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胤禩笑着推过一卷治河图,指尖点过即将丰饶的荒滩;又或是深夜议政后,为他拢了拢滑落的披风。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若你在”,成了贯穿岁月的遗愿。
乾隆不求后人称他千古一帝。
只求在浩荡青史某一行、某一页,让“胤禩”二字紧随“弘历”之后,如生时比肩而立,如雨云终归山河。
盛世是他最沉默的思念:
每一寸丰阜土地,都是未曾送达的回音。
乾清宫西暖阁,自胤禩去世后,一直保持着原样。每日有人精心打扫,却再无人居住。
乾隆偶尔会独自在里面待上一两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
只是出来时,他的眼神会格外幽深,周身的气压会低得让人窒息。
他不再轻易展露笑容。
即使是在接见凯旋将领、万国来使的盛大宴会上,他的笑容也总是带着帝王的威仪与距离,笑意很少到达眼底。
他完成了许多胤禩曾经私下与他讨论过、或是在奏折中提出却未能实施的设想:完善赋税制度,减轻某些边远地区的负担;整顿八旗,试图重振武备;甚至一些关于海事、边贸的朦胧构想,也在他手中以更宏大、更强势的方式推行开来。
他将胤禩当年未能施展的抱负,未能实现的理想,乃至未能保全的自身,都化作了自己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的燃料与动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段时光的存在并非虚幻,才能让那个人的痕迹,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世间,留在他一手打造的盛世图景里。
每一道重要政令颁布前,他会独自站在乾清宫的高处,望向西暖阁的方向,心中默问:“八叔,若你在,会如何评说?”
每一次大军凯旋,献俘太庙,他会在祭告天地祖宗的仪式后,屏退左右,对着空无一人的西暖阁低声自语:“八叔,你看,我又赢了。这片江山,我守得很好。”
每一个除夕、中秋,宫廷盛宴,歌舞升平,他却总在最热闹的时候悄然离席,回到养心殿或乾清宫寝殿,独自面对满桌的珍馐和窗外璀璨的烟火,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将对一个人的思念与愧疚,扭曲成了治理国家的无穷精力与近乎偏执的完美追求。
他将大清帝国打造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庞大机器,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独的、永不停歇的丰碑。
而这座丰碑的基石,是那个早已深埋地下、封号为“宸”的亲王。
他秘密下令,在自己早已开始修建的裕陵地宫旁,另辟一处规格相仿的陵寝。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明确的旨意,只是通过最信任的內侍和个别皇室成员,以口谕和隐秘符信的方式,将这道命令传递下去,并要求子孙后代务必执行。
“朕千秋万岁后,与宸亲王同穴。”
他要的,不是身后的清净与符合礼制的评价。
他偏要将这份惊世骇俗的、不容于世的羁绊与执念,赤裸裸地昭示于千秋史笔之前,刻入皇陵的砖石之中,让后人去揣测,去争论,去无法忽视。
他知道这很疯狂,有悖伦常,必将引来无数非议。但那又如何?他是乾隆皇帝,是这盛世之主。
他有资格任性这一次,有资格用这种方式,与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哪怕只是死后的并立。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诗经·王风·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