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然自言》郁烬长明

2、较量

　　“和Alpha共处，要尤其小心。”
　　这句话像某种恶魔的低语，在她分化那天就刻进了骨髓。不是出于关怀，而是警告——Alpha的信息素是天然的诱捕器，对Omega而言，那是能让理智崩塌、让本能接管一切的毒药。使其陷入发热期。
　　回到顶层私人区域，智能管家系统已在她踏入玄关的瞬间启动。环境传感器显示空气中有微量的外来Alpha信息素残留——来自家族会议室，来自走廊，来自无处不在的、属于她那些Alpha亲属。
　　“启动三级净化程序。”她声音嘶哑。
　　纳米级空气净化粒子从天花板释放，像一场银色的雾。窗户自动打开，冷风灌入，带走最后一丝不属于她的气味。地理屏蔽器启动，将她的生物信号从家族监控网络里暂时抹去——这是她作为“继承人候选”保留的少数特权之一，一个短暂的、不被监视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宋栀颜才允许自己倒下。她像被抽掉脊椎般，瘫倒在床边的长绒地毯上。
　　她趴伏在床沿，脸埋进松软的羽绒被里，泛红的指尖死死攥住被面，指节用力得发白。
　　糟了。
　　后颈的腺体升温，烫得她浑身发抖。一股清甜的、带着芬芳花蜜般柔滑气息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从那里溢出，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Omega的信息素。
　　最纯粹的，最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她自己的信息素。
　　“我就知道……”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刚刚注射的“涅槃”药剂还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强行压制她真正的性别特征。而宋玫愔那毫不收敛的凤仙花香——像一把铁杆，粗暴地撬开了她精心维持的伪装外壳。
　　发情期。被迫提前到来的，属于Omega的发情期。
　　她用发抖的手摸索到床底的暗格。隔板滑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两排药剂：左边是淡蓝色的Omega抑制剂，右边是银灰色的Alpha信息素稳定剂。
　　她先抓起抑制剂。自动注射器抵住大腿，针头刺入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皱眉。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像一场局部的雪崩，试图冻结那些失控的欲望。
　　然后是稳定剂——那支用来维持她伪造的Alpha信息素、防止“龙涎香”伪装崩盘的银色药剂。如果误时注射，她体内那些人工合成的Alpha激素会迅速代谢，Alpha信息素将在几小时内彻底流失并失效。
　　针头扎进手臂。
　　这一次的痛感更清晰，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腺体。她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药效立竿见影。
　　慕斯蛋糕的芳甜迅速消散，被重新升起的、冷冽的龙涎香剥夺殆尽。空气净化系统终于追上进度，将最后一丝Omega气息抽走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嗡——”
　　手机震动。信息自动弹出，来电显示：【母亲·加密通话】。
　　宋栀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的疲惫。她用肩膀夹住手机，起身去关窗。
　　“喂。”
　　“颜颜，”母亲的声音透过量子加密信道传来，清晰得有些不真实，“新药剂的效果怎么样？”
　　窗户合拢，将阳光隔绝在外。宋栀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平静，完美。
　　“不太理想。”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能靠稳定剂维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能撑多久？”
　　宋栀颜走到墙边的嵌入式冷藏柜前，拉开柜门。冷气涌出，里面整齐码放着下一批银色药剂，像某种冷酷的军火库。
　　“足够到听证会结束。”她取出一支，在指尖轻轻转动，“父亲那边呢？”
　　“他今天问起了你的‘健康状况’。”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玫愔去见过他。带了医疗委员会的初步报告。”
　　宋栀颜的动作顿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报告里说什么？”
　　“说你长期使用‘不明药物’，导致信息素系统‘严重紊乱’。”母亲停顿了一下，“他们建议……对你进行强制性的疗养隔离。至少六个月。”
　　六个月。足够让继承权尘埃落定。足够让宋玫愔坐上那个位置。足够让她这三年的所有谋划，变成一场笑话。
　　宋栀颜看着手中的药剂。银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听证会提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安排在下个月”
　　“栀颜，这太仓促了——”
　　“就下月。”她打断母亲，“告诉委员会，我愿意接受‘基因真实性检测’。在他们指定的机构，用他们指定的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你疯了？如果他们发现——”
　　“他们不会发现。”宋栀颜将药剂放回冷藏柜，柜门滑拢，“他们只会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宋栀颜站在整面墙的落地镜前，她换上熨烫妥帖的D大校服，别上校徽，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丝质的白色内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像在执行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程序。
　　镜子里映出的是宋氏集团继承人候选该有的样子：冷静、克制、无懈可击。就连她身上那缕龙涎香，此刻也调整到了最完美的浓度——沉稳、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完全压过了任何Omega可能有的柔软气息。
　　宋栀颜松开手指，手机掉落在长绒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通讯已经切断。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颜颜，保护好自己。”
　　她盯着地毯上的手机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捡起。植入皮下的生物检测芯片自动完成系统扫描：【设备完好率：100%。无窃听程序。加密等级：最高】
　　“我知道，”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回答母亲的叮嘱，“我一直在保护自己。”
　　她走到房间中央，声音提高了些：“小栀，启动清洁程序。”
　　“收到指令，栀颜小姐。”AI管家的中性音从隐藏式扬声器里传出，“启动三级清洁程序预计耗时：9分42秒。”
　　天花板四周的纳米喷口开启，消毒喷雾如薄雾般降下。地板缝隙里亮起蓝光，扫地机器人从充电座滑出，开始沿着预设的螺旋路径行进，吸附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生物痕迹——皮屑、发丝、信息素分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扫地机器人已经行进到门口。消毒喷雾正在沉降。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都将在十分钟内消失。
　　完美。
　　她转身，推开房门，步入走廊。
　　智能门在她身后闭合，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所有的灯光自动调暗，进入节能模式。只有清洁系统还在低鸣运转，像房间的机械心跳。
　　但宋栀颜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第37秒。卧室墙角的通风口格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设计极其精巧的微型装置，伪装成空调出风口的一部分，完美融入建筑结构。此刻，格栅的缝隙中，探出了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透明探针。
　　探针顶端的光学传感器缓缓旋转，扫描整个房间。
　　【目标已离开】
　　【清洁程序进行中】
　　【检测到微量信息素残留：坐标定位】
　　数据沿着探针内部的光纤，无声传输。
　　穿过墙壁。穿过楼层。
　　抵达这栋宅邸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