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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擦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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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请的这一卦很有意思。死物作祟,但矛头又指向了家里,可老于家的风水没有问题。我思考再三,对老于说,这卦象看着像你家老坟出了问题,破土了。说这一推测的时候我很犹豫,一来当时的我完全没接触过阴宅破损相关问题;二来事主初来乍到,就说别人家里老坟有问题,要判断错了实在有些不礼貌。再者,寻常城市居民的祖坟大多在偏远郊区,背井离乡的人们回去祭拜甚至要横跨多个省份,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一般也不会上来就叫事主去坟头跑一趟。
老于对此倒没有什么异议,她说这个倒是好办的,她家采用的丧葬习俗和多数人不一样,既不是火葬、也不是土葬、更不是什么天葬、海葬、江葬、生态葬。她家的丧葬方式远比这些都更方便,去祭拜也并不难。我闻言也起了兴趣,忙问她那是否方便这两日就去她父亲的坟地看看周遭是否有破土的情况。老于神秘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了。小师傅,咱们现在就能去看看。言罢,老于示意我再休息会儿,自己则转头进里屋去准备些什么了。
这会儿功夫,我才仔细打量起老于的房子。我们一直坐在前厅里,除了要对老于的佛堂做些改造建议时去了她的书房和隔间的佛堂查看,其余看阳宅风水的步骤,都是在老于给我的平面示意图上起奇门盘、落宫、再配合老于与母亲的八字来判断的。我没有窥探别人家的习惯,学的也并非形家风水,无需样样实地考察,因此几乎没离开过老于家仿古朴的前厅。
院子大小适中,屋脊上的瓦片显然刚翻新过不久,地面和墙壁的防水工作似乎也是这几个月才完工。前厅、回廊都干净整洁,拐角处都有不少方便无障碍的设施,显然那是方便身体并不好、时常需要轮椅与拐杖帮助行走的母女二人用的。透过微掩的房门,能瞧见墙壁与陈设都干净得甚至有些冷清的厨房——这不是个好兆头,灶气太弱,不利生息。但考虑到老于工作很忙,总要外卖为自己节省时间,也许风水在灶气旺衰的考量这方面,也得有些现代化的推陈出新了。
放在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两下,我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点,也不知道老于说的今天就能看到她父亲坟头的情况是否属是靠谱,毕竟我和师父不一样,他最喜欢的就是半夜去荒郊野岭赶工,而我虽不太信肉眼以外的东西的存在,心理上还是有些怕鬼,让我半夜出工,简直是加钱也不可能的!屏保上弹出的消息是我的一位老熟人的,我的六爻技术只够温饱,但这位朋友极擅六爻,看事可谓事无巨细,我看完卦就发给他问问有无补充了,他得闲只给我发了一句:西边的老坟破了。还没待我重新回顾一下卦象咀嚼其中深意,老于便慢吞吞地用右手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宝塔形状的器皿走了出来。
“这是我们佛教的擦擦,”老于指了指手中雕满菩萨相的小宝塔对我说:“擦擦的发音源自藏语对梵语的音译,表示‘复制’的意思。我父亲的骨灰,就盛在这个小宝塔里。”
这时候我才仔细端详起她手中的“擦擦”。小宝塔高约有15-20公分,分为三层,每层都有精雕细琢的菩萨相。塔身环绕的菩萨与我们常见的菩萨相不同,耳垂明显更为饱满,五官轮廓更深邃,尤其是鼻梁部分,虽保留了柔和的线条与弧度,但十分高挺。侧面看时薄薄脆脆的一片,总叫人觉得有些易碎,让人不禁为小宝塔的摆放与保存捏了把汗。塔虽形制精巧,色泽却十分朴素,大面积的都是未着色的泥身,只有塔顶点缀了些许雀蓝与描金。我没见过这种工艺,只觉得新奇,但也没忘了此番来意。绕着看了两圈,也未能从这座小宝塔上找到什么明显的缺口与瑕疵。只好直接转述了朋友的原话,即西边的宝塔有破损,但我也没看出你这尊宝塔哪里坏了。也许是年头久了,泥身有了龟裂,也许是哪里掉色了。但佛教的法器,我实在不太了解,你们丧葬用的仪轨和习俗我都不太清楚,卦象只能解到这里。我又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向老于解释道:“我师父不准我给人看阴宅,他说我这个八字,只能给人看阳宅,赚活人钱。卦也解了,这个就当看风水送你的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了。”
告别老于,我走在北京的秋风里,思绪和发型一样混乱,打算等回学校了再找些资料补补佛教相关的知识。好在此次出差法金已经到账,可以美美吃一顿了。想得太多,以至于我没听清老于最后的呢喃,倘若听清,她说的应该说:“小道长,这样的擦擦,我家里有三个。我妈妈想他时便会拿出来说说话。西边确实还供着一只宝塔,待我有空再去瞧瞧。”
不过不用等老于想起来再去查看,一路奔波赶在宵禁前回宿舍的我倒头就睡,再惊醒,已是身处一间我不曾见过的背着太阳的房间中。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不合身的宽大白T恤,不知何时长到及腰的长发,和有些白色瘢痕的等身镜中少女陌生的,苍白的脸时,已然意识到自己已身处某个回溯的残局中。我忘了忘透光的窗帘和玻璃外,斜飞的屋檐、衔珠的脊兽。我又回到了北京。现在大抵是正午时分,一天中阴气最旺盛的时候。
房门外传来一声男人的吼叫,犹如困兽,又或者,此刻的我,才是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