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纵身囚》和雨听

1、第 1 章

　　门被叩响，三下，轻缓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道温柔的女声隔着门板飘进来：“小叙，你出来一下。”
　　温叙白握着笔的手一顿，他皱了皱眉，把物理卷子倒扣在桌上，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穿着藕粉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妈”，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芳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上，语气柔和“小叙，你现在有空吗？”
　　温叙白没应声，转身就往客厅走。
　　陈芳兰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带着湿意的凉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温叙白听见她和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接过对方手里的伞靠在玄关柜边，随即侧身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进来的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男孩穿着牛仔外套，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陈芳兰顺手拿过鞋柜上的干毛巾，轻轻擦了擦小男孩的头顶。
　　陈芳兰立刻上前把温叙白拉到两人面前，说：“铭天，这是我儿子温叙白，今年刚读初三。”
　　她又转向温叙白，语气放得更柔，“小叙，这是江叔叔，还有他的儿子，小洄。”
　　江铭天弯下腰，轻轻拉了拉小男孩的手，声音温和：“洄溯，给哥哥介绍一下自己。”
　　小男孩猛地摇头，往后缩了缩，胳膊紧紧攥着江铭天的衣角。
　　被父亲半推半搡着挪到温叙白面前时，他才敢把脸露出一点，小声嗫嚅：“我叫江洄溯。”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说完就立刻把脸埋了回去
　　陈芳兰蹲下身，指尖轻轻摸了摸江洄溯的头顶，眼神里满是怜爱：“我们小洄真乖，以后要和哥哥好好相处，知道吗？”
　　江洄溯没有回答她的话，又一次飞快躲到江铭天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打量着温叙白。
　　陈芳兰也不介意，直起身拍了拍温叙白的胳膊：“我带他们上楼看看房间。”
　　她牵着江洄溯的小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小洄，以后这间就是你的房间啦，就在哥哥隔壁，平时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哥哥帮忙。”
　　江洄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芳兰把温叙白拉到走廊尽头，压着声音叮嘱：“小叙，等下妈妈和江叔叔还有事要出去，你在家照顾一下弟弟。对他有耐心点，别老摆着你那张臭脸，吓到孩子。”
　　温叙白垂着眼，脸上没什么神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芳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小叙，这确实是妈的错，没提前和你商量就把人领回来。小洄很听话的，你就当帮妈妈个忙，好不好？”
　　“妈，早去早回。”温叙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摊着没写完的物理卷子，笔帽还悬在半空，温叙白盯着那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彻底断了，心底瞬间升起一股烦躁。
　　他一把撂下笔，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嗒”地撞在墙角。
　　他没再管作业，径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那点翻涌的情绪，最终都轻飘飘落了地。
　　温叙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皮发沉。
　　等温叙白再醒过时，已经六点十七分了，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未接来电，还有妈妈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四点半：小叙，等会给弟弟炒两盘菜就好了，他不挑的。
　　隔了二十分钟，见他没回，又补了一条：要是嫌麻烦，煮碗面也行，他不挑食。
　　温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心想那小孩饿了总该自己来敲门，所以连房门都没锁。
　　他确实不想太麻烦，打开冰箱看了看，只有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于是简单做了碗一碗阳春面。
　　端着面走到隔壁房门前，温叙白顿了顿，才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三下门板：“喂，开门。”
　　门内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江洄溯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温叙白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位置，把手里的面递过去，江洄溯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住碗。
　　温叙白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没再回头。
　　走廊里只剩下江洄溯的身影，他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才轻轻把房门关上。
　　等到入夜，楼下才传来一阵极轻的开门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陈芳兰踮着脚往楼梯走，脚步放得极轻。
　　怕动静太大，吵到隔壁房里的温叙白。
　　她走到江洄溯的房门前，抬手悬在门板上，顿了顿才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近乎极低：“小洄？”
　　门很快开了，江洄溯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服，眉眼间带着点没散开的睡意。
　　陈芳兰侧身进了屋，目光扫过床铺，那床被子依旧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和她早上铺好时一模一样，显然没被碰过。
　　她心里了然，这孩子怕是在床沿坐了一下午，毕竟是换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哪里能轻易睡得着。
　　陈芳兰半蹲下身，视线刚好与江洄溯平齐，轻轻碰了碰他蜷在膝盖上的手背，问道，“小洄，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隔壁的哥哥，你们白天有没有说上话？相处得怎么样？”
　　江洄溯垂着眸，目光落在鞋面上，半晌没吭声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说话啊。”陈芳兰了然地点点头，“也正常，你哥哥他性子就是这样，慢热，不爱主动跟人搭话，不是针对你。”
　　她又凑近了些，放低声音问，“那你呢？你见到哥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不好相处？”
　　江洄溯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微微抬起眼皮，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抿紧了唇。
　　陈芳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不由得揪了一下，更慌了，忍不住追问：“是不是觉得他有点凶？还是……你其实不太喜欢他？”
　　“不是。”江洄溯终于出声，声音细弱，“他没凶我。”
　　“那是喜欢的，对不对？”
　　江洄溯沉默了几秒，才又轻轻“嗯”了一声：“喜欢。”
　　陈芳兰瞬间松了口气，担忧都散了大半，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那就好，我就说嘛，你哥哥就是不爱说话，你们往后慢慢相处，熟了就好了，互相照应着点。”
　　江洄溯轻轻点了点头。
　　陈芳兰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塞进江洄溯手里：“拿着”她又叮嘱道，“早点去睡，别熬太晚，小孩子睡晚了，明天该没精神了”
　　“快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温叙白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夜空，天幕上只缀着几颗疏星。
　　他看了半晌，起身正要去楼下接杯水，刚打开门就撞见了站在门外的江洄溯。
　　江洄溯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几秒后才像是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掌心攥着的东西往温叙白手里一塞。
　　不等温叙白反应，他就转身往自己房间跑。
　　温叙白低头，看着掌心里躺着的巧克力，糖纸被攥得有些发皱。
　　他没说话，也没打算追上去，直接撕开包装，大概是被攥得久了，巧克力微微有些融化。
　　温刚走到转角，就听见旁边的房间里漏出几句细碎的交谈声。
　　“芳兰，谢谢你。”是江铭天的声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小洄性子敏感，现在你照看着，我也能放心些。”
　　陈芳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和：“哎，说这些做什么，本来就不是外人。俩小孩也能互相照应一下，我忙起来总不着家，现在家里多个人也热闹些。”
　　“这房子离学校近，小洄和叙白上学都方便。”江铭天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把房子转到你的名下了，手续都办好了。”
　　“不用这样。”陈芳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急意。
　　“别再说这种话。”江铭天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这些都是该做的。”
　　口腔里的巧克力早已融化殆尽，嘴里只剩些苦涩味，沉甸甸的。
　　温叙白没再在楼梯口多站，转身抬脚往厨房走，他得接杯水冲掉嘴里的味道。
　　路过江洄溯的房门时，传来一阵极小的呜咽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温叙白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恍惚间，温叙白的脑海里闪过一月前的画面。
　　医院惨白的灯光，盖着白布的病床，还有妈妈红肿的眼睛，那天，他的爸爸永远留在了冰冷的车祸现场
　　不过短短三十天，妈妈就带了陌生的男人和这个弟弟，像一道硬生生楔进来的裂痕。
　　喉间的苦涩又翻涌上来，最终，温叙白还是没动。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随即又收回视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