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羔羊和圣母 “求求你, ...

  •   第3章羔羊和圣母

      秋夜,雷雨,饭馆屋檐下。

      “我可以和你同撑一把伞吗?”

      面色恢复如常的江渡礼貌问询。

      黑夜衬得他面如冠玉,因不久前才哭过而染上微红的眼尾更是为他增添了几抹罕见的脆弱。微弱灯光下,他的眼珠像两颗纯净的玻璃球,透出一种无机质的清澈感。

      苏苇刚想鬼迷心窍地点头,道德却闪击制高点反复强调:

      傻子,不能处啊!

      苏苇瞬间沉稳如老僧入定。

      “不了,施主,啊不江渡。”苏苇疯狂转动大脑,忽然有如仙人抚顶,想出了一个绝顶聪明的计策。

      她在江渡茫然的视线中,把那把薄荷绿折叠伞塞进他手里。

      “这把伞就送给你啦,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很快的。”

      她早就注意到了,从刚见面开始,江渡就时不时瞄一眼这把伞。

      她懂,这把伞的颜色确实很漂亮。当初为了这个颜色,她还是特意加钱买的升级款。

      看在江渡智力障碍却依旧如此懂她审美的份上,她忍痛割爱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一来,江渡获得了喜欢的礼物,也避免了淋雨;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地与他保持距离,还能获得舍己为人的道德正反馈;顺便还大力弘扬了关怀残障人士的积极价值观,为社会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她就是如此机智的女人。

      江渡似乎被她的惊世智慧所深深震撼,呆呆地站在一旁,目送苏苇义无反顾地冲进雨里拔腿就跑。

      风在吼雨在叫,苏苇的内心在咆哮:

      这雨怎么这么大啊西巴!

      她有点后悔了——这么大的雨,和人高马大的江渡一比,她才是需要人文关怀的那个。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转身把伞要回来不是素质低下就是智力缺陷。苏苇没有立能防弹卧如地基的脸皮,也不想被路人当成两个傻子在雨里嘻嘻哈哈玩泥巴。在智商巅峰人生低谷的暴雨里,她迈出了一往无前的豪情气势。环境似乎也被她感染,雨势减轻了不少。

      两岸雷声啼不住,苏苇已过万重山。

      她从未有过如此亲切的回家的感受。

      江渡把鼻子凑近伞柄,闭着眼嗅闻苏苇残留在上面的气息。

      明明刚离开不久,就已经很淡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他?是这副皮囊还不够合她心意吗?是他操之过急吗?是这场该死的雨还不够大吗?是她察觉到他的怪异开始反感他了吗?

      皮肉下显露出诡异的涌动,像是很多东西争着抢着要破壳而出。江渡五官的孔隙里同时伸出数不清的蠕动的肉质触手,疯狂地缠上那截黑色的伞柄。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

      从正面看,江渡的头像一丛不住摆动的鲜红海葵。

      好饿……

      明明她在第一眼见到我就很惊艳,明明吃饭的时候她还会对着我的脸发呆,明明她很喜欢这副身材,明明我说再多呆一会儿她也点了头,明明我流眼泪她还心疼我——

      就如一道闪电让氮气和氢气第一次合成出氨气,现在,同一道闪电再次降临在江渡格外稀疏的脑神经。这一次,他确信自己找到了关键变量——眼泪。

      江渡崭新的计划,将从学习男人如何哭泣开始。

      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变回原躯的江渡伸出一条扁平的触手,堪堪挡住苏苇头顶的云。

      这个世界无法承受祂全部的力量,就连原型里最敦实的触手在试图凝聚实体时也会泛起水波般的扭曲纹路,边缘已经虚化成半透明的雾气。一些雨水终究还是穿过这些虚实交织的阻碍淋了下来,说不定会让妻子生病。

      江渡有些低落:如果妻子能吃掉一部分的祂,这点雨肯定算不了什么。

      又意识到妻子还没有成为祂的妻子,江渡更难过了。

      一根触手凑近妻子,表面分裂出细小浓密的纤毛,蠢蠢欲动地朝着妻子翕动。祂拎起这根不老实的触手打了个死结,给触手接上网线,勒令祂赶紧学习怎么哭。

      苏苇关上了屋门。

      江渡不假思索地穿墙而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温热水蒸汽,江渡知道那是苏苇在洗澡。根据祂学过的男德小课堂,在苏苇同意之前,祂不能贸然进入。

      江渡又拽住两根不太听话的触手,打结丢去学习最新一期的男德课。接着祂挪到卧室,把所有肢体压缩团在天花板上,耐心等待妻子的归来。

      洗完澡之后的妻子香香的粉粉的,所有的副肢在此刻全部躁动起来。江渡早有预谋,用庞大身躯粗暴一压。他自己伸出口器,嘬了小小一口。

      妻子的反应好像很大。

      但是好想再吸一口。

      到妻子睡觉的时候了。

      但是好想再吸一口。

      妻子吃小药丸了。

      那好吧,只能明天再吸了。

      江渡遗憾地收回口器。

      祂知道的,吃了药之后就是在治疗疾病。虽然祂不清楚是什么病,但是祂绝对不要当网上那种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害妻子丢脸,被妻子嫌弃。

      雾蒙蒙的黑夜里,天花板上倒吊着不为人知的怪物,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苏苇,就和过往的每一晚一样。

      “阿嚏!”

      美好的周末,苏苇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如同一条结着厚厚盐壳的风干咸鱼。

      昏昏沉沉的,好像还有点发烧。

      失策了,充满智慧的大脑没能战胜大自然的雨潮。

      苏苇正努力说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找感冒药,在距离说服成功还差点好外卖骑手送达时,门铃响了。她思考半晌,还是想不出来有谁会在这时候上门拜访。

      苏苇觉得自己大概是转成高烧了,不然怎么能从猫眼里看到江渡的脸。

      江渡的脸移开了,他开始依次向猫眼展示:

      一把薄荷绿的折叠伞。

      一只脱毛的鸡。

      一颗水灵的白菜。

      一袋雪梨。

      一兜红枣。

      一口铁锅。

      一口砂锅。

      锅铲汤勺碗筷若干。

      苏苇发现自己对江渡的评价有失偏颇,这应该是一位尚未被发掘出来的体育赛事种子选手。

      “谢谢你,不过我目前不需要这些,还是请回吧。”

      苏苇将门移开一条缝隙,哑声哑气地回绝。

      江渡不语,只是透过缝隙塞进去一只鸡。

      和鸡头深情对望面面相觑了三秒后,苏苇败下阵来。

      这看起来是个没有攻击意识的善良傻子。

      不和傻子较劲是她宽宏大量。

      要是他一直站在门外也不好解决。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自己,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打开门,喊江渡进来。

      “为了还伞,我问到了你的住址。”

      伞的原件被好好收藏起来了,现在这把是一比一复刻版。至于住址这类小问题,**你不会注意到的**。

      “担心你淋了雨可能会发烧,我就多带了点东西过来。”

      攻略上说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不过不能夹带点自己太遗憾了。下次努力。

      “我做完饭就走。”

      这是实话。我还没完全学会怎么完美地哭。等我学完了再找你。

      系上围裙的江渡宛如天神下凡,把菜刀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切菜剁肉焯水倒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呆了倚在门口的苏苇。

      没有说他宽肩窄腰还翘臀的身材不让人呆的意思。

      鸡汤拿白菜吸过油之后又手动撇了一遍,端上来时汤体清澈不含半点油花。炖梨里的糖量放得很克制,梨子被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长时间熬煮后呈现出半透明的成色,闻起来鲜润清甜。

      华灯初上,一轮满月款款飞上窗台,流连在云里半遮半掩风情弄人,惹得沉闷的云都变了脸色。客厅里开了灯,江渡呆在厨房里不愿意出来。苏苇低头一瞧,两碗汤里各自躺着一枚圆圆的月亮。

      可能是月亮总教人多愁善感,可能是一个人吃久了外卖突然尝到家常菜有点不习惯,也可能是江渡的行为让苏苇想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和外婆,她没来由的有点感伤。

      江渡再出来时已经刷了锅洗了碗清了水槽换了垃圾袋。“我要走了,再见。”他拎着垃圾袋有点不舍,但终究还是礼貌道了别。

      苏苇移开目光,叫住他:“擦擦眼泪吧。”

      江渡抬手一摸,透明的液体停留在指尖。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是坏掉了吗?都裂开缝隙了。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攻略里说的“哭出水平哭出风采”,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吧。妻子都不愿意看自己了,换一个新的壳子妻子会更喜欢吗?

      苏苇的视线落在餐桌上那盘削好皮的梨上:说不定江渡在今天的饭里加了迷魂药,不然她现在怎么会对这盘被切开的梨如此不爽。
      好在人虽然不能让切开的梨还原成完整的模样,但终究能持有勇气去尝试阻止一次尚未开始的分离。

      江渡正盘算着下次见面时再带点水果,冷不丁听到她有些滞涩的话语:“有家人吗?”

      捕猎的直觉告诉他,此刻出现了新的机会。江渡下意识绷紧身体准备出手,又硬生生扳回了放松的姿态。二十八个副脑同时翻攻略翻出残影,却被过度紧张的江渡不小心切断神经。

      失去了场外援助的江渡老实回答:“没有。”

      “有工作吗?”

      打猎应该算工作吧?之前为了了解妻子的世界,他特意看了不少小说。但里面没有一个主角的工作是打猎,应该是人类看不上。那还是省略一下吧。

      “有的,还包吃。”

      “平时住哪里?”

      江渡绞尽脑汁的思考落在苏苇眼里就成了无家可归的窘迫。一想到无亲无故还智力缺陷的江渡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漂泊伶仃,她的同理心跳着脚狠狠责令她换个话题。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他会!很多小说剧情里都有这个!虽然前面的情节都是省略号和口口口,但只要出现了这种话,主角俩就会亲密起来,还有很大可能住在一起!

      他自信满满地开口:“我是清白的!”

      如果仔细思考的话,博览群书的苏苇可能会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但现在的问题是,她的大脑在意识到听清了什么之后的第一秒就惊恐地陷入宕机。

      “我没有馋你身子的意思”,额这么说好像有点欲盖弥彰,pass;“我只是想问你被人打过没有”,听起来感觉我要打他,不行不行;“真的吗我不信除非让我亲自检查一下”——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江渡无法忍受这一瞬的静默——从命运向他掀开一角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等待得够久够久了,久到一瞬几乎和永恒等同。他迫切地俯下身,如羔羊般仰望。

      “我会做饭,我自己带吃的,我会做家务,我不占地方……”

      “求求你,留下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羔羊和圣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