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智障暴露 人总能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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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智障暴露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潮湿的下午。
连绵的乌云凝在头顶，雨丝有气无力地飘了好几天，现在才堪堪意犹未尽地停止。已是深秋，近处的水汽氤氲在呼吸间，远处笼罩成朦胧的雾。略显苍白的世界里，苏苇手里那把薄荷绿折叠伞成了少有的亮色。
她喜欢这种绿色吗？要是我把头发和眼睛全部变成一样的绿色，她会不会更喜欢我？如果下雨了，她会和我共撑一把伞吗？在雨幕里，她的伞下将会是全世界唯一安宁的领土，一定会比我吃过的月亮还要宁静。我要把所有耳朵都集中在离她更近的这一边，记录下她的呼吸和心跳，刻在尼奥尔德藏在眼球里的那只珍珠贝上。
我们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认你我，融成一团模糊的水渍，她会注意到那团阴影的边缘，悄悄睁开了几只我藏好的眼睛吗？她什么时候能接受我，毫无保留地对我微笑，朝我拥抱，吞下我的一部分……渴求如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草草拼凑的骨骼与血管的缝隙，逐渐充斥整个躯体。江渡轻轻呼气，忍受着皮肤底下那些无声的骚动。
他默许那些触手在阴影里互相纠缠、绞紧、撕裂——它们彼此攻击，发出潮湿而黏稠的摩擦声。这种内耗式的争斗消磨着无处发泄的情绪，帮助江渡在痛苦中寻回短暂的平静。
“又见面啦。”
苏苇挥挥手，朝着江渡的方向走过去。
所有忙于争斗的触手僵直一瞬，随后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
苏苇现在回想起和江渡的初遇，仍然感觉颇具戏剧性：那天江渡及时拉起差点摔倒的她，二人在电梯前交谈几句之后便分道扬镳，却又在外卖柜前意外碰头。苏苇为表感激送出自己的巴斯克切角，而江渡却反手递来一盒芝士炸鸡火鸡面——这世上竟有下午茶吃两盒芝士炸鸡火鸡面的老吃家！苏苇顿觉巴山楚水凄凉地，高山流水遇知音。当即邀请对方到附近喝咖啡，就甜咸苦辣永动机这一当代热点痛点重点话题展开了深刻的探讨，最终取得高度共识，并相约下次再来一起品鉴。
众所周知吃下去的食物影响肠道菌群，肠道菌群影响人体代谢，人体代谢控制激素释放，激素释放调节情绪感官。综上所述，两个人既然能吃到一起，那么大概率就能处成朋友。
这就是苏苇的识人技巧。
“这家店的酸角汁很好喝，小锅米线和酸菜五花肉也特别好吃。”
这家滇菜离苏苇的住所不太远，她自觉已是老客，主动向江渡介绍起招牌菜来。征得同意后便直接开始点菜。柠檬手撕鸡酸甜微辣，鸡肉鲜嫩；小锅米线飘着颜色鲜亮晶莹剔透的油花，挑起米线时，肉香、油香、酸汤香交织扑鼻；老奶洋芋大概是提前炒过或者炸过，夹杂其中的小粒土豆块和番茄丁大大丰富了口感；烤五花肉端上来时表面的油脂尚在嗞啦作响，稍作等待后放入口中，最先尝出来的是蘸料的酸，稠稠地滑过味蕾，牙齿与肉相碰时，油脂的香气瞬间爆开，盈满口腔。
“你觉得怎么样？”
苏苇支起脸望向对面的男人。小饭馆的灯光不甚明亮，微黄的光线从头顶洒下，给苏苇的眉眼留出一小块固定的阴影，又在她眼下投射出纤长的睫毛影子。再往下，是吃得心满意足而泛起微粉的光滑脸颊，随着她微笑和说话的动作正微微鼓起，像流淌着甜蜜汁水的脆苹果。
江渡有些慌张地移开目光。
应该怎么说来着？来之前特意搜的攻略是怎么说来着的？哦对了，是先高度肯定，然后再随便找点什么小瑕疵来提高真实度。好的，按照这样他应该这么回答——
“很好吃，不过——”
江渡闻到了苏苇散发出的喜悦伴随着期待的味道，很明显，接下来的转折内容将是重头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那个攻略里不是滇菜要怎么套上去？祂之前吃的怪物为什么不能多进化点口味出来？在遇到苏苇之前的日子里，祂每天不是忙着打猎吃饭就是忙着睡觉消化，没有哪个猎物会在断气前塞给他一本《社交的技巧》或者《世界菜系指南（附专业评价版）》，消化时做的梦里也不会有如此详细的启示。
祂只是预测到，终有一天，一位命中注定的妻子会进入他漆黑的生命里。
但在此之前，要等待一万年还是一瞬间，要经历无数坎坷还是一帆风顺，都属于不可观测无法到达的未知。
江渡不敢再次读档存档跳转时间线，妻子的命运已经开始和祂有了浅显的连结，可依然是人类的身体，反复读取只会让她的意识和躯体产生错位的痛苦，这是江渡在初遇之后才明白的事情。
现在，这位不被承认的神明站在人世间，第一次以人的视角来感知祂脚下的一切。
他应该多长点脑子的。
江渡一边压榨所有触手的副脑，一边绝望地反思。
隔壁桌小孩的哭闹划破了尚未接上的话题。转而又传来训斥和掀翻餐具的动静。
苏苇喝下一口酸角汁，酸甜醇厚的口感覆盖了稍显油腻的余味，把不太愉悦的意外连带着之前未听完的评价一起抛到脑后。
苏苇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抬头，却发现对面人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事吧？”
“对不起！”
她撞上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他又搞砸了。
江渡的触手揪着并不存在的小手帕。
他没能说出让她满意的话，还让她遇到了烦心事。他一千八百只眼睛全都看到妻子皱了眉，很显然，她并不高兴。
攻略上还说，二人相处时一方看手机是不耐烦的体现。
这绝对是一次失败的见面。
他距离妻子又往远了一点。
为什么当初祂捏他时，不多塞点脑组织进去呢？
他太笨了。
随手捏的心脏也不好用。现在他的心酸酸涨涨的，还很苦，像连接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咕咚咕咚地运来海水。
江渡想起了在海里沉睡的时候。祂会在身体里造出一个巨大的气囊，随着洋流升降浮沉。那是消磨时间的常见办法，祂就这样漂了千万年。睡醒之后再随手抓点海怪填肚子。
身体似乎也找回了漂流的记忆，下意识地排出盐分。
苏苇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诡异。
面前的男人拥有颇具冲击力的俊美皮囊，相当死亡的顶光反而刻画出他优越的骨相。现在，他一边给苏苇的杯子斟满水，一边面无表情地哭泣。
两道泪痕在下巴上反射出难以忽视的闪光，像粘了两颗施华洛世奇大钻。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苏苇的确有点想笑，只有一点点。
“是饭菜不合心意吗？还是有其它烦心事？”
素质终于战胜了笑点，苏苇俯身递纸，幻视自己在安慰一只意外丢失心爱玩具的哭唧唧哈士奇。
“没有，今天我见到你，我好高兴。但是我表现不好，让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江渡感觉有点胸闷，没经过副脑再加工的话也说得语无伦次。眼眶被憋得通红。
哇塞，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加油站。
苏苇没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男人心海底针。在苏苇再三保证今天自己真的很开心之后，江渡总算停止了他的人造假钻计划。
“还想再和你多呆一会儿。”
江渡拿余光偷偷瞄苏苇的表情，只可惜表情管理不太到位被抓了个正着。
苏苇看着他湿润的睫毛和哭泣之后绯红的脸庞，点头如昏君。
江渡若有所悟，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下单的糖水很快做好，苏苇拿回来的时候，江渡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等待，手上还紧攥着几张餐巾纸。见她回来，男人眼睛亮亮的，仰起脸朝着她傻笑。
就是这脸色是不是不太正常？
苏苇盯着江渡泛紫的脸，视线下移到他穿着黑色高领紧身毛衣鼓鼓囊囊但毫无起伏动作的胸口，一瞬间大惊失色：
“呼吸！”
哦哦，原来人类一直都在呼吸哇。
这是江渡被憋晕过去前的倒数第二个想法。
妻子会摸摸我吗？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总之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营救，好在苏苇并没有担心太久。几乎在她手掌碰到胸口的第一秒，江渡就挣扎着睁开眼睛，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不能错过”“机会”之类的碎碎念。
她不清楚他要错过什么，反正她倒是错过了摸胸大肌的机会。
苏苇不无失落地收回手，江渡的表情比她还遗憾。
算了，调戏傻子是犯法的，就算不犯，良心也是会痛的。
苏苇坚信自己已经透过江渡美丽的皮囊看透了他的本质。
他极有可能是一个医学层面上的智障。
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谁能接受一位自己很有好感的帅气饭搭子转头变成了阿巴阿巴嘿嘿傻笑的智障呢？
苏苇不能接受，她甚至觉得这比吃完饭之后江渡掏出小X才电话手表说阿姨谢谢你现在我要喊我妈妈接我回家写作业啦还要让人绝望。
后者只能说明她只是眼神不太好，还能把锅甩给“现在的小孩营养就是好”这一进化学现象。
但已经发生的事实告诉她，能和智障玩到一起，自己不仅眼神不好，智力发育方面似乎也有点缺陷。
苏苇有点淡淡的崩溃。
天色渐渐暗了，“轰隆”一声，这场要落不落的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苏苇坐如针毡，只觉这雨比周冲出门找四凤那天的还要大。
感谢命运的报复，苏苇努力了二十四年，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根电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智障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