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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曲阿·真惊变 ...

  •   到了县衙,大门紧闭,守门的拦着我们,说什么也要禀报。

      过了一会儿,有人传话:“只让周瑜将军进。”

      我瞥了卫兵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到了门口,我顿住了,手在半空中悬了些许时刻,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还有……

      还有浓浓的女人的粉脂味?

      大概是侍女的。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人身上。

      伯符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衣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处缠着绷带。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与周泰描述的“精神极佳、擂鼓助威”判若两人。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所有愤怒、疑虑、一路上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眼前景象击得粉碎。

      是真的。

      那封信……是真的。

      而我却怀疑……怀疑他。

      缓缓靠近。

      粉脂的香气甜腻刺鼻,并非侍女所用淡香,反倒像勾栏之中浓艳的熏染。这气味与药草味、室内尘灰气混杂,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氛围。

      伯符的眼睫好像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不是昏迷,他在……紧张?

      “伯符?”我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他没有应。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不是沉向担忧的深渊,而是坠入一片冰冷的泥沼。我撑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没有再去碰他,目光落向一旁——榻内侧,厚重的锦被之后,隐约有些猫腻。

      “出来。”我的声音平静,同时也带着试探。

      几乎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伯符突然动了。他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猛地从榻上弹起,原本“虚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猝不及防,被他骤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左臂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而他已经欺身而上,一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钉在床柱与他之间,另一只手则带着近乎仓皇的力道,捂住了我的嘴。

      瞬间,那股浓烈的、混杂着铅粉和廉价脂膏的气味,随着他衣袖的拂动和他的贴近,铺天盖地将我笼罩。

      “别喊!”他压低声音急道,眼中没有了伪装,只有一片被撞破的狼狈和急切的制止。他脸上那层不自然的白粉,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扑在我的脸上、颈间。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的力道,而是因为这荒谬绝伦的情景——他脸上掉落的粉,他衣襟上沾染的艳红口脂,还有这满室令人作呕的甜香。

      锦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纤细的身影趁机慌乱地爬出,低着头,穿着刺目的水红衣裙,拉开门飞快逃了出去。

      门开合的声音惊醒了伯符。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捂着我嘴的手触电般松开,按在我肩上的力道也卸了,整个人后退半步,脸上红白交错,神色变幻不定。

      我靠在床柱上,急促地喘息,左臂的疼痛和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让我眼前发黑。那脂粉的甜腻气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孙策。”我开口,两个字,淬了冰。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慌乱未褪,窘迫更深,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复杂光芒。

      四目相对。

      空气中,甜腻的粉香,苦涩的药味,还有无形却弥漫的尴尬与僵冷,无声碰撞。

      “她是谁。”我死死压着语气。

      伯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撑着身子想站直,动作间,那件松垮的中衣领口开得更大,露出更多缠得厚厚的绷带——现在看来,可笑至极。

      “公瑾,你听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急切的意味。

      “我问,她是谁。”我打断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抹嫣红口脂上。那点红色,在素白的中衣和虚假的绷带映衬下,刺目惊心。

      伯符顺着我的目光低头,也看到了那抹红,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抬手想擦掉,却更像欲盖弥彰。

      “是……是城中乐户的女儿。”他终是吐出字句,不敢再看我的眼睛,“程普他们找来……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也迫使他抬起眼,“为了在你‘重伤垂危’之际,红袖添香,慰你寂寥?还是说,这也是你‘确认’的一部分,孙将军?确认我周公瑾,会不会连你榻上有女人,都一并担心则乱?”

      我的话像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伯符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怒意,但那怒意之下,是更深的焦灼和某种我看不懂的痛苦:“周瑜!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冷笑,“我想的是我的主公重伤危殆,我日夜兼程,摔伤手臂,惶惶如丧家之犬般赶来,看到的却是主公脸上敷着铅粉,榻边藏着美人,演一出荒唐戏码,等我入瓮?”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是控制不住了:“孙伯策!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若嫌我碍事,若觉得丹杨之事我处置不当,大可直言!何必用这种方式折辱于我!”

      “折辱?”伯符猛地从榻边站直,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前伪装的绷带,松松垮垮地散开一些,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他赤足站在地上,与我平视,眼中燃起真正的火焰,“周瑜,若我要折辱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那你告诉我,这是为何?”我指向门外,指向空气中残留的香气,指向他脸上未擦净的白粉,“用一个女人,用一场装病,骗我回来?看我的笑话?还是说,孙将军忽然有了这等闲情逸致,要拿我寻开心?”

      “是为了除内患!”伯符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刘繇在曲阿有暗桩!我装病,示弱,放纵部下庆功,甚至……甚至故意弄出些声色犬马的迹象,就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我孙伯符胜而骄、伤而惰、耽于享乐!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紧紧盯着我:“让你回来,一是怕丹杨路远,消息不畅,这边生变你不及反应。二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若有变乱,我要你在我身边。唯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去钓这条鱼!”

      我怔住了。

      除内患。钓鱼。示弱骄敌。

      这是正经理由,甚至可以说是高明且必要的策略。乱世之中,清除内部不稳因素,有时比对外征战更重要。

      可是……

      “那她呢?”我的声音依然冷硬,指向那抹口脂和满室香气,“这也是‘策略’的一部分?需要做到如此地步?”

      伯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避开我的目光,侧过脸。半晌,才哑声道:“做戏……需做全套。一个‘重伤’却仍有心情寻欢作乐的主将,才更能让人放心大胆地行动。”

      “所以你就找了乐户之女,”我缓缓道,“让她藏在你榻上,染上这一身香气,留下这点痕迹?”

      我向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对,目光锁住他闪烁的眼睛:“孙策,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了让‘外人’相信你耽于享乐,还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这一幕?”

      最后一句,问得轻而锐利,直刺核心。

      伯符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头,眼中瞬间漫上血丝,那里面翻涌着震惊、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股近乎凶狠的执拗:“是又如何?!”

      他承认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确认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又觉得荒谬透顶。

      “你……”我竟一时失语,不知该怒还是该笑,“你到底要确认什么?确认我会不会因你亲近旁人而失态?确认你在我心中,是否独占一份特殊?孙策,你是三岁孩童吗?需要用这种……这种污糟的手段来验证玩伴的忠诚?”

      “你不是玩伴!”他低吼,双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左臂伤处一阵刺痛,“周瑜,你看着我!你看清楚!我孙伯符对你,从来不是对玩伴。是……是……”

      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原来是这样。

      一场荒唐闹剧,一层层剥开,内核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他要的,是绝对的特殊,是排他的重视,是超越一切世俗定义的情感羁绊。而他选择验证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如此伤人、如此……不惜玷污他自己和我。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上面未擦净的白粉,看着那抹刺目的口脂,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执念与不安。一路奔袭的疲惫,左臂的伤痛,被戏弄的愤怒,看到那女子时的刺心……种种情绪交织翻腾,最终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伯符,”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疲惫,“你听着。我会为你昼夜奔袭,会为你经营后方,会为你冲锋陷阵,会为你殚精竭虑。不是因为你是主公,而是因为你是孙伯符。”

      我抬手,用力拂开他抓着我肩膀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我的忠诚,我的付出,我的……在意,不是让你用来如此试探、如此糟践的。”

      他僵住了,眼中的火焰像是被冰水泼中,骤然黯淡,闪过一丝慌乱。

      “下次,”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你再将他人牵扯进来,用这种污浊方式试探什么,孙伯符,你我之间,便只剩君臣之分,再无其他。”

      说完,我不再看他骤然苍白的脸色,转身走向门口。

      “公瑾!”他在身后急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我的手按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戏,我会陪你演完。”我背对着他,声音传过去,“这三日,我会如你所愿,‘忧心如焚’地守在这里。至于清除内患之事,需要我如何配合,明日再说。”

      我拉开门,外面清凉的夜风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甜腻窒闷的气息。

      “还有,”我迈出门槛前,最后留下一句,“把你脸上、身上弄干净。这味道,令我作呕。”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我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干净的空气。

      左臂的疼痛依旧,心中的波澜却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一世的太阳,光芒依旧耀眼,却也开始学会,用带着阴影的方式,索求温暖了。

      而我,似乎还得学会,如何不被这光芒灼伤,又如何……去接纳那光芒之下,并不纯粹的阴影。

      廊下灯笼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内久久没有声响。

      良久,才隐约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狠狠砸了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乱世之路,果然从不乏意外与……考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曲阿·真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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