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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曲阿·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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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捷报送抵宛陵郡府。信使满身尘土,递上的军报却只有一行字:
我屏退左右,独坐书房。指尖抚过那刀刻斧凿般的字迹,闭目,春寒仿佛渗入骨髓。案头那卷伯符手书的墨梅图,此刻竟透出铁锈与烽烟的气味。
我知道这一战的大致轮廓——前世零碎的记忆、伯符的告诉、以及这半年来从各方汇集的情报,早已在心中拼凑过无数遍。所以更清楚,“中矢腿上”四字背后,是怎样的凶险与强撑。
眼前是他中箭落马的模样,耳边是他忍痛下令的嘶吼。即便大胜,那支箭也像钉在我心口。
虽然我的伯符是受了伤,但是结果却是好的。我兴起提笔,篆书答伯符:“秣陵捷至,惊悉将军躬冒矢石,智勇克敌。然箭镞之伤,切肤彻骨,万祈深加珍摄,绝勿轻动。丹杨兵卒已练,粮铁渐丰,唯待将军号令。江东大业方启,愿将军为国惜身。定要静养,定要静养,定要静养。瑜 于宛陵谨拜,翘首待安。”最后,我又将“静养”重复了三遍。
我愈发觉得自己妇人之态了。
而此时,秣陵城头,孙字旗定取代了刘繇的旗帜。郡守府内,伯符或许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强撑,躺倒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任由疲惫和伤痛席卷。但城防已被接管,溃散的薛礼军被程普部阻击,大局已定。
他没有立即强攻笮融残存的营寨,也没有穷追溃逃的薛礼。他需要时间养伤,更需要消化这场胜利,并向整个江东展示他的力量与……“不可战胜”的威慑(即便是重伤也能翻盘取胜)。
想到这我心里又不由得一酸,终究还是让你受苦了。
然而,伤痛阻挡不了我的太阳发出强烈的光芒。我知道我的伯符定不会静养,而是稍作休整,趁热打铁挥师东向,击破刘繇部署在曲阿由樊能、于糜率领的主力部队,彻底敲响刘繇势力在吴地核心区域的丧钟。
伯符,大胆前进,等你拿下曲阿之日,便又是我们重逢之时。
金秋送爽,丰盈有时。
风拂谷田稻香飘,曲阿捷报万里扬。
马蹄得意生生碎,人逢喜事精神爽。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划破了郡府午后的宁静,马蹄声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碎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阶前。脚步声快速登阶,闯入堂中。
“周将军!曲阿大捷!孙将军已克定曲阿!”
我手中批阅公文的笔微微一顿,缓缓地,我将笔搁回山形笔架,身体向后靠入椅背,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甚至微微阖上了眼。
嘴角,终究是压不住那一缕冲破阻碍的弧度。
该来的,总会来。前世已知的结局,在今世听来,却因“提前了一个多月”这个新鲜的变数而荡可层层笑意。是我的丹杨钱粮输送更畅?是我的情报让伯符少走了弯路?还是……仅仅因为这一世,我们都更急切地想奔向对方所在的方位?
我想,肯定是因为我的原因,心中得意:
“孙伯符,你不能没有我吧!”
“孙将军有手令一封,呈请周将军过目!”
亲兵单膝跪地,高举着一卷封漆的绢书。火漆上是刀刻痕迹——或许是伯符随身短刀所刻的吧。
我抬手,示意他将绢书放在案上。手指触到绢面,却没有立刻展开。
忽然起了玩心。
挥退亲兵,堂中只剩我一人。秋阳斜照,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我将那卷绢书拿在手中,掂了掂,搂入怀中。
我的伯符啊……这次,你会写些什么呢?
我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任由笑意在唇边蔓延。
他定是先报平安,粗声粗气地写“策已定曲阿,公瑾勿念”——我仿佛不是在后方为他经营根基,而是像个妻子在千里之外担惊受怕。我虽隐隐感到别扭,但确是如此。然后呢?必是洋洋洒洒的吹嘘战绩:破敌几何,俘获多少,缴获战马、兵甲、粮秣若干。数字定会夸大几分,带着大胜后特有的、恨不得与我分享全部细节的兴奋。
接着,或许该提到我了。他会写“丹杨稳固,策无后顾之忧”,或许还会别扭地夸一句“公瑾治郡有方”。最后,那最重要的召唤,会以何种方式落下?是“望卿速来”,还是“待卿会猎吴郡”?还是是更直白的一句——“我在曲阿等你”。抑或是霸道地说“即刻前来,分秒勿误。”
可惜啊。前世收到这封信时,正忙于军务,只匆匆一览,记住了大意,却未曾将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刻入心底。如今想来,竟是遗憾。
我坐直身体,将绢书从怀中取出,端正置于案上。认真而郑重地打开跨越山水而来的、不容延宕的召唤。
“咔。”
一声轻响,封印断裂。
绢书如流水般向下展开。
孙伯符的字迹,劈面而来——
“曲阿大捷,策重伤危,速归来见。”
十二个字。
像十二把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凿刺进我的心中。
疼,好疼,比曹仁在南郡那支差点要了我命的毒箭,还疼。疼数万倍。
眼前骤黑。手中柔软的绢布轻轻的,轻轻地从我那早已无力的手中落下,落在心里,重若千钧。
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空白。是巨大的嗡鸣,是无尽的黑暗……
重伤危。
速归来见。
说的是伯符?
不,不是!
当我明确意识到信中写了什么的时候,臂膀是不知为何传来阵阵痛觉,什么东西覆在了我脸上。
原来是我的身体,它不知何时蹿了出去!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架,墨汁泼洒在我狼狈的脸上,我却什么都看不淸,只想立刻冲出去,冲到马厩,冲到任何能带我飞到他身边的地方!
我挣扎的想跑出去,却终究落在地上。
视野天旋地转。
“咚!”
臂膀,
好痛。
可是,
心,更痛。
因为这一次,我本以为……我本该……
“将军?!”
屋外人听到里面巨大的撞击声和异响,猛地推门闯了进来。
“公子!您怎么了?!”我听出来了,是周山。他想搀扶起我。
我躺在地上,竟一时无力起身。左臂疼得抬不起来,胸口那阵绞痛还未平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是身还是心的痛处。脸上却感觉有湿湿的,热乎乎的东西淌着,不知为何。
可这些都不重要。
我拼尽全力死死抓住周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自己:
“备马……最快……去曲阿……现在!”
每一个字,都竭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的脑中只剩两个字——曲阿。
我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城,怎么上的路,当我的意识完全回归我的大脑时,我已在曲阿的城下,身边有几十个护卫。
空气中弥漫着战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焦木和一丝……欢庆的气息?身边,数十名护卫同样人困马乏,甲胄蒙尘,脸上带着与我一样的仓皇与茫然。
城门口并无戒严,士卒往来,甚至有人扛着缴获的旗帜嬉笑走过。城内隐隐传来喧嚣,不是警报,更像是……庆功的喧哗?
我的心沉在冰窟里,却被这异样的“正常”烫了一下,升起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
左臂的伤在持续提醒我那一跤摔得实在,绢书上那十二个字更是刻骨铭心。可眼前这景象……
“将军!是周将军!”
一声粗豪又带着惊喜的呼唤从城门内传来。只见周泰领着数名亲兵大步流星赶来,他甲胄沾灰,脸上却带着大胜后爽朗的笑容,见到我,疾步上前,躬身抱拳: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末将方才巡营还念叨,丹杨到此路途不近,您怕是还得两日……”他话说到一半,才像是终于看清我的模样——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周泰的笑容僵在脸上,转为惊愕与担忧:“将军?您……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
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我此刻的狼狈与失魂。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有。只有纯粹的惊讶、关切,以及对我不合时宜出现的困惑。
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嗡鸣。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升起:难道……信是假的?有人伪造伯符手令,调我离丹杨,图谋后方?
不,那火漆印记,那笔迹的力道与习惯……除非……
抑或是……伯符的……稳军之计?用这种方式,确保我无论如何都会立刻回来?
这个猜测刺入混乱的思维,带来着难以置信的荒谬。若真是如此……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左臂的疼痛,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砂纸磨过:
“幼平,”我唤他的字,目光不曾移动,“我问你,伯符现在何处?他身体……究竟如何?”
周泰不明所以,但仍老实答道:“回将军,主公在县衙后堂歇息。大破刘繇主力后,主公便传令全军暂歇,整顿缴获,抚慰降卒。末将奉命巡城,尚未去面见主公,不过破城之后见到主公时,主公精神极佳,还亲手擂鼓助威,这几日想必……”他想了想,补充道,“想必只是大战后疲乏,在衙中静养。”
精神极佳……擂鼓助威……
这……
这几个字像重锤,反复敲打着“重伤危”那三个血淋淋的字眼。
好。很好。
孙伯符。
你最好是真的……只是在“静养”。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吐出这个字,几乎没有任何语调,“带路。我去见主公。”
周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我神色冰冷,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侧身引路:“将军请随末将来。”
我迈步向前,左臂的伤痛在每一步踏出时都清晰传来,却奇异地让我更加清醒。城内的热闹景象此刻变得刺眼,每一张带着胜利喜悦的脸,每一声欢笑,都像是对我这一路疯魔般奔袭的嘲讽。
穿街过巷,越靠近县衙,我的心跳却越发沉重缓慢,像是被冰层包裹。愤怒在累积,疑惑在盘旋,而最深处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万一,周泰所见是表象?万一,伤势是内部严重?万一……
片刻之后,到了县衙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