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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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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是被清晨的阳光和鸟鸣吵醒的。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习惯性地想去找点水喝,顺便看看昨晚受惊的叶姑娘状况如何。
他趿拉着鞋子,懒洋洋地踱步到外间,嘴里还嘟囔着:“叶姑娘,你好些了没?昨晚可真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睡意和懒散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嗖”地一下跑得无影无踪。
只见在门边那片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辉的地上,花满楼背靠着门框,闭目似乎还在浅眠。而那位昨天还吓得魂不守舍的叶映微,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整个人蜷缩着,侧头枕在花满楼的膝上,睡得正沉。她一只手甚至还轻轻抓着花满楼的衣摆,仿佛那是世上最可靠的锚点。
陆小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都因为震惊而翘了起来。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的内心如同沸水般奔涌起来,无数念头飞闪而过:
“我……我的老天爷……这……这是……”
“这这这……这是个什么情况?!花满楼?!叶姑娘?!他们俩……就这么……睡一块儿了?!”
“不是……昨天叶姑娘不还吓得跟个鹌鹑似的吗?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就睡到花满楼腿上去了?!”
“难不成是花满楼这瞎子终于开了窍,趁人之危?不对不对……看这架势,花满楼坐着没动,倒像是叶姑娘自己靠过去的……”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叶姑娘这棵万年铁树,居然也有主动往人身上靠的一天?对象还是花满楼这块温吞水?!”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还夹杂着几分自家精心养护的白菜终于学会自己找猪拱了的复杂欣慰感。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摇醒花满楼,好好“审问”一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脚步刚一动,他又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他虽然看不见花满楼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好友即使在浅眠中,周身的气息也是沉静而温和的,一只手还虚虚地、保护性地拢在叶映微的肩侧。而叶映微的睡颜,虽然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安宁。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欣慰、感动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陆小凤。他那总是充满戏谑和好奇的眼睛里,第一次在面对这两位朋友时,流露出了一种极其柔软和郑重的神色。
“嘘——”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吵,千万别吵。”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世界上最脆弱易碎的美好画面。
退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沐浴在晨光中的两人。
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巨大无比的、极其灿烂又复杂万分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奇、发现天大秘密的兴奋、以及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和祝福。
他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决定去把早餐和洗脸水都给他们准备好。
今天,他陆小凤,心甘情愿为这两位朋友当一回最称职的哑巴和仆人。这画面,够他偷笑着回味一整年了!
数日后。
陆小凤的身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入花满楼的小楼,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出冰来的凝重。他甚至没有先去摸桌上的酒壶。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知到了好友情绪的巨大波动。他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查到了?”花满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缓几分。
陆小凤重重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诸多阴暗的江湖秘辛和人名关系。他指尖点着其中一个被反复圈画的名字,声音压抑着怒火:
“‘千手毒医’阎罗愁’穆人清。十几年前在西南一带恶名昭著,以活人试药练功,性情乖戾变态,后来突然销声匿迹,原以为是仇家杀了,没想到是死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他那所谓的大弟子,‘玉面狐’谢意愁。根本不是正经徒弟,就是穆人清搜罗来处理杂事、兼满足自己各种变态嗜好的帮凶。专好……专好幼童稚女。” 说到最后几个字,陆小凤的牙关都咬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穆人清死后,这谢意愁卷了他师父一部分毒经跑了,这些年东躲西藏,武功没见长进,下三滥的手段学了个十足十,专靠一些阴毒方子控制人为他办事。他打听到叶姑娘如今的名声,怕是以为她手上有穆人清全部的医术传承,想来强夺,或者……还想再续当年未尽的‘孽缘’。”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杯放下了。他温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他虽然看不见,但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小小的、在阴暗毒窟里挣扎求生的小女孩的身影,她所经历的恐惧、无助、以及那双淫邪目光的注视……这一切,都让素来平和的他,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杀意”的情绪。
“映微她……”花满楼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是如何逃出来的?”
陆小凤抹了把脸,语气复杂:“穆人清死因蹊跷,说是练功岔气,但现场据说找到了一味相克的药渣……”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那位“不通世情”的叶姑娘,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便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抉择与挣扎。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为黑暗和沉重。
“艹!” 陆小凤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水四溅,“老子这就去把那姓谢的杂碎揪出来,把他浑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陆兄。”花满楼出声,语气已然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决绝,“此事,需做得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望”向院子里正在小心翼翼给一株草药浇水的叶映微的方向。阳光下的她,侧脸宁静美好,仿佛从未被过去的阴影沾染。
“这件事,不能让她再面对第二次。”花满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个噩梦,必须由我们来了结。”
陆小凤走到他身边,看着院中女子无知无觉的宁静侧影,眼中的怒火化为坚定的守护:“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会让他后悔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花满楼轻轻摇头:“不,是我们。”
他转过头,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面向”陆小凤,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一起。”
陆小凤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花满楼从未杀过人,但他知道,这一次不同。这不是行侠仗义,这是守护。守护那个终于从地狱里爬出来、努力向着光生长的灵魂,不容许任何过去的魑魅魍魉再来玷污分毫。
“好。”陆小凤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而锐利的笑容,“那就让我们哥俩,好好‘送’那位师兄一程。”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陆小凤消失了,如同彻底融入了江湖的阴影里。花满楼则更多地陪伴在叶映微身边,他不再提及那日之事,只是用比以往更细致的温柔和陪伴,无声地加固着她的安全感。他给她读诗,听她弹琴,陪她侍弄花草,用他强大的稳定和温暖,一点点驱散她心底残留的寒意。
叶映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下意识地更愿意待在花满楼身边,眼神里的惊惧逐渐褪去,偶尔“听”到花满楼温和的声音靠近时,那份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安宁便越发明显——虽然她自己也未必明了这种变化源于何种情绪。
直到某天夜里。
陆小凤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衣角带着露水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没有进小楼,只是站在院外,对着倚窗而“望”的花满楼,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花满楼微微侧耳,仿佛“听”到了那无声的讯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湖上从此少了一个名叫“谢意愁”的败类,就像一粒尘埃消失于风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第二天清晨,花满楼像往常一样,为叶映微斟上一杯热茶。
叶映微接过茶杯,忽然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几乎不存在的味道,又“看”向花满楼平静温和的眉眼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小口地喝着茶。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和煦。她微微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花满楼的手臂上,这是一个极其自然又充满信赖的动作,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花满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他知道,她或许感知到了什么,或许没有。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此以后,照耀着她的,将只有阳光。
日子如同溪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深藏着滋养与愈合的力量。
叶映微的治疗从未间断,花满楼的配合也一如既往的耐心温和。只是,两人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与日俱增,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能传递比言语更多的信息。
这一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小楼内洒下温暖的光斑。叶映微刚刚进行完最后一次施针,她仔细地起出花满楼眼周穴道上的金针,动作轻柔而精准。
“好了。”她轻声说,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花满楼依言,缓缓地、尝试着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极其模糊的光感,如同隔着一层浓稠的雾,只有大片大片朦胧而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地又想闭上,却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期待攫住了心神。他努力地、艰难地适应着这对他而言过于“喧嚣”的视觉世界。
那层浓雾渐渐淡去,光芒开始变得柔和,并逐渐勾勒出轮廓。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是叶映微。
他“看”过千万次她的样子,通过指尖,通过声音,通过气息,在他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幅绝美而温柔的画像。然而,当真实的视觉与那幅画像重叠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阳光恰好勾勒着她的侧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专注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此刻正微微抿着,显示出主人一贯的认真。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宛如谪仙临世。
原来……这就是她真正的模样。
比他想象中更美,更真实,也更……让人移不开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心口蔓延开,比他感受到的任何一种花香都更令人沉醉。
他似乎看得有些久了,叶映微若有所觉,抬起眼帘看向他。那双眸子,清冽如山涧寒泉,此刻因逆着光,更显得深邃清澈,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怔忪的模样。
花满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如何?”叶映微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微微偏了下头,出声询问。她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致温软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与感恩,明亮得几乎要让周遭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激动,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要将错失多年的风景一次看够,“叶姑娘……我看见了。”
他的视线终于舍得从她脸上移开,开始环顾这个他生活了多年、却第一次真正“看见”的地方。
他看见了他精心呵护的满楼鲜花。原来红色的月季是如此鲜艳欲滴,紫色的兰花是如此优雅神秘,那盆他最喜欢的茉莉,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每一种颜色都鲜活而热烈,与他通过触觉和嗅觉构建的世界既相似又截然不同,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窗外摇曳的翠竹,看见了古朴的琴案,看见了书架上整齐的典籍,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舞蹈……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崭新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用心品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花满楼!叶姑娘!我弄到了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诶?!”
陆小凤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猛地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明亮、温润、带着浅浅笑意,并且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傻愣模样的眼睛!
那不再是空洞地望着虚空的视线,而是真正地、带着焦距地看着他!
陆小凤瞬间僵在了门口,手里拎着的酒坛子差点脱手落地。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两撇宝贝胡子惊愕地翘着。
“你……你你……”他指着花满楼,结巴了半天,才猛地吼出一句,“花满楼!你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花满楼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傻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舒畅和开怀:“是啊,陆小凤,我能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陆小凤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和戏谑,“原来你长得这般模样,这两撇胡子,果然修理得很是……别致。”
陆小凤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冲过来,也顾不得酒坛子了,一把抓住花满楼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叶姑娘一定能治好你!哈哈哈!花满楼,你终于能看见了!快看看我,是不是比你想象得更风流倜傥?”
花满楼任由他抓着,目光含笑地仔细打量着他这位最好的朋友。他看到陆小凤那双总是闪烁着机智与好奇光芒的眼睛,看到他脸上那混合着狂喜、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看到他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奕奕的样子。
“是,”花满楼笑着,诚实地回答,“比我想象中,更鲜活,也更……吵闹。”
“嘿!你这瞎子……不对,你现在不是瞎子了!”陆小凤激动地捶了他一下,然后猛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映微,对着她就是一个深揖到底,“叶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我陆小凤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叶映微被他这夸张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只是淡淡道:“只是履行约定而已。”
花满楼的目光再次回到叶映微身上,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她,对陆小凤说,声音里充满了无比的郑重和感激:“陆兄,这份恩情,岂是一条命足以偿还。”
他看见了。看见了世界,看见了朋友,更看见了……将他从永恒黑暗带回这斑斓人间的她。
这一刻,他心中充盈的,不仅是复明的喜悦,更有一种对命运的深深感恩,以及一种愈发清晰、再也无法压抑的炽热情感。他的世界,从此有了颜色,而所有的颜色,似乎都汇聚成了她的模样。
这日天气晴好,叶映微正在小院中晾晒药材,阳光洒在她青色的衣裙和乌黑的发丝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沉静专注的侧脸美得令人屏息。
花满楼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常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翻拣药材,动作轻柔而精准,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指尖和专注的眉眼,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满足感在他心中缓缓流淌。
他复明已有一段时日,但每一次清晰地看到她,仍会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悸动。更让他心绪微澜的,是日渐察觉到的、她待他的不同。
他见过她如何对待求医的孩童——她会蹲下身,用最简洁直接的语言安抚,甚至允许那些小小的、沾着泥土的手抓住她素净的衣角,那份耐心虽不似寻常女子般外露的温柔,却有着一种笨拙而真实的包容。
他也见过她如何对待那位曾一生行善、垂垂老矣的老镖师——她不仅分文不取,还会在雨后特意去探望,只因记得老人旧伤畏寒。她倾听对方絮叨往事时,神情是罕见的专注与敬重,仿佛在守护某种易碎的珍宝。
她对这世间至纯至善的灵魂,总是不吝给予最大的温和与宽容。
而对那些心术不正或虚情假意之徒,她的反应也直接得可怕——“你的心,让我不适。”简单一句话,便能将人于千里之外。
唯有对他,花满楼。
她会在研讨医术时,极其自然地将最珍贵的古籍递到他手中,与他分享每一个发现,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会在被噩梦惊醒后,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衣角,蜷缩在他身边安睡;她会在温和提议时,认真地思考,然后采纳,即便那可能违背她怕吵的习性;她会在听到西南疫情时,第一个看向他,仿佛笃定他会理解并支持她的决定。
这种种特殊,细微却又清晰,像春风拂过湖面,留下只有他能感知的涟漪。
她自己似乎浑然未觉,依旧是一副清冷自持、心无旁骛的模样。但花满楼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份“直接”与对待他人时的“直接”,有着本质的不同——一种是不涉情感的客观,另一种,则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是不设防的依赖。
想到这里,花满楼唇角不禁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心中那份明了,如同藏了一缕甜暖的阳光。
她或许还不懂,或许还未曾将那名为‘喜欢’的情绪,从那些对草木的怜惜、对良善的欣赏、对医术的专注中清晰地剥离出来,赋予它一个独属于男女之情的名字。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能感觉到那份独一无二的靠近与信任,真切地存在于每一日相伴的晨光与暮色里。这就足够了。
春光正好,岁月绵长,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等,等她有一天自己发现,或者,由他慢慢地引导她发现,那颗早已悄然落在他心中的种子,究竟开出了怎样的花。
“叶姑娘!”一声清朗的呼唤自院门外响起。
只见顾清风一袭白衣,手持一个锦盒,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真诚爽朗的笑容。“前日家师来信,提及家中藏书阁寻得一本前朝孤本《金匮药略》,我想着或许对姑娘有用,便立刻取了送来。”
叶映微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目光便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眼神微亮。她对于珍奇药典的兴趣,远大于对来人的兴趣。她接过锦盒,打开翻阅了两页,点头道:“确是难得的孤本。多谢你,顾少侠。”她的感谢纯粹是针对书籍本身,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能对姑娘有用便好。”顾清风看着她,眼神里的倾慕难以掩饰,“姑娘近日可好?若有任何需要,尽管……”
他的话未说完,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色彩鲜艳衣裙的少女,容貌娇俏,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小院中的景象。她的目光在此刻正静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花满楼、叶映微和顾清风之间转了转,最终脸上绽开一个甜美活泼的笑容。
“这里就是百花楼吗?真是个好雅致的地方。”少女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她自然地走进来,目光落在花满楼身上,“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就是此间主人花满楼花公子吧?小女子复姓上官,名飞燕,久闻花公子雅名,今日路过此地,特来拜会。”她的语气热情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慕名来访。
花满楼闻声,抬眼看向来人。他的目光清明温和,已与常人无异。
上官飞燕容貌娇美,笑容灿烂,确实是个引人注目的姑娘。然而,花满楼的心湖却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和甜美的笑容泛起多少涟漪。他只是觉得这姑娘的眼神过于活络,那热情背后似乎藏着别的心思,与他身边那位沉静如水的叶姑娘相比,显得格外不同。他温和一笑,依礼回应:“原来是上官姑娘,幸会。花某不过闲人一个,当不起姑娘盛名。”
上官飞燕脸上的笑容甜美依旧,心中却是一顿。她听闻花满楼眼盲心慈,极易亲近,本想借此拉近关系,但对方这温和却带着无形距离感的回应,让她感觉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容易接近。
她的出现打断了顾清风的话头。顾清风见到又一位容貌出色的姑娘出现,且似乎也与花满楼相识,一时有些无措。
叶映微的注意力却早已回到了手中的医书上,对于上官飞燕的到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确认并无威胁,便又低下了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寒暄与她无关。
上官飞燕眼波流转,看到叶映微手中那明显年代久远的医书,又看看一旁风度翩翩的顾清风,笑着开口道:“这位公子是来送书的吗?真是有心了。看来姑娘是位医术高深的大夫?”她这话像是纯粹的好奇和赞美。
顾清风忙道:“上官姑娘过奖了,叶姑娘医术通神,在下只是略尽绵力。”他看向叶映微,希望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
然而叶映微只是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上官飞燕的话,然后非常自然地将手中的书递向花满楼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只有对极熟悉之人才有的直接:“花满楼,此处论述‘赤地千里,瘴疠横行’之症,与你我之前探讨的西南时疫颇有相似之处。其用药思路,或可借鉴。”
她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专业的分享,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她和花满楼之间。
花满楼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虽然他并未看书页,却精准地回应道:“哦?可是关于湿热蕴结、毒邪内伏的辨证?我记得你曾言,此症需清化湿热、透邪外达,同时固护津液尤为重要……”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探讨起艰深的医学问题,语气平静,却自有一种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氛围。
顾清风愣在原地,他发现自己完全插不进话。上官飞燕也眨了眨眼,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两位沉浸于学术交流的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又多余。她发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陆小凤不知何时溜达了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眼前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外加一个“状况外”的复杂局面,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顾清风小子,眼神都快黏在叶姑娘身上了,可惜啊,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咱叶姑娘那双漂亮眼睛里头,除了药材,估摸着也就只能塞下花满楼那个瞎子了——哦不对,现在不能叫瞎子了。再看看那位不请自来的上官姑娘,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一看就是个心思活络的主儿,留在这儿准没好事。
“啧,这俩榆木疙瘩谈情说爱的方式真是急死人,还得靠我陆小凤来清场!” 陆小凤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顿觉自己责任重大。
他立刻凑到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甘的顾清风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就带着他往院外走,同时压低声音,用一副“哥俩好”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道:
“顾老弟,瞧见没?这儿都快变成药铺子了,闷得很!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当木头了,哥哥我知道城东新开了家酒肆,那儿的陈年花雕可是一绝!咱哥俩去喝两杯,顺便哥哥我传授你几手……强身健体的独家法门!”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把这傻小子带走,别留在这儿碍眼,耽误了花满楼那棵老铁树开花可是大事一桩!至于上官飞燕?陆小凤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脸色不太自然的姑娘,心道:这姑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留下怕是更麻烦,反正花满楼现在眼睛好了,脑子又没坏,自个儿能应付。
顾清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陆小凤半推半就地、极其“热情”地揽着肩膀带离了小院,只来得及回头望一眼那再次沉浸入二人世界的叶映微和花满楼,满心怅然若失。
上官飞燕站在原地,看着完全无视她存在、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花满楼和叶映微,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计划被打乱的懊恼涌上心头。她原本是想来接近这位花家公子,却没料到对方身边早已有了一个如此特别、根本无法撼动的存在,而且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壁垒,让她无从下手。
她暗自咬了咬唇,最终也只能强笑着说了句“那……不打扰花公子和这位姑娘探讨了”,便悻悻然地转身离开了。
院内终于重归宁静。
阳光依旧很好,只剩下花满楼和叶映微。
花满楼看着上官飞燕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并未多做置评。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身边人的身上。
叶映微似乎这才从医书中完全回过神来,她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门口,又看向花满楼,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他们都走了?”
花满楼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那点因外人带来的微妙不适感也烟消云散。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她在意的事物才能留下痕迹。而自己,显然是属于“在意”范围内的。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片阳光愈发和暖。
“嗯,走了。”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你刚才说,西南时疫?”
“嗯。”叶映微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眉头微蹙,“顾少侠方才提及,其师门近日有弟子从西南归来,言及彼地似有疫情萌发之象,情况不容乐观。这本《金匮药略》中所载,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的语气平静,却已然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济世救人,是她的道。
花满楼了然。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知道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便会前往那片土地。纵然心中会有不舍与担忧,但他更愿做支持她的力量。
“若有需我之处,尽管开口。”他轻声道,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坚定的支持。
叶映微闻言,抬头看向他,清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安心”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道:“我知道。”
无需多言,信任已在其中。花满楼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心中的笑意更深。看,她总是如此,理所当然地将他划入她的计划之内,视为最可靠的依托。
没关系,他再次于心中温然地想,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