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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归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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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敛住神,把那段记忆轻轻卷起,压回心底。
拼死逃出来。如今没有禁制,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行事也不需要计算任何代价。
可他坐了很久,也不知该去哪里。
罢了。
他伸了伸腰,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再说。
随后他心念微动,面旁覆上一张略显平庸的面孔。当年在洛川,修真界不少人见过他,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怕是不出三炷香就得被当街围杀。
他没那个兴致。
沈霁跳下树梢,辨认片刻方向,便脚步轻快地朝不远处的城镇走去……
脚下的土路渐渐被青石板取代,檐角的灯火也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放慢步子,将自己融进人潮里。
虽已入夜,长街两侧却灯火通明,小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谈、石滩上升起的热气……种种声音与气味交织在一起,鲜活而拥挤,沈霁走在其中,竟觉出几分恍惚的熟悉。
离开洛川前,他把幽无殇那老头积攒的天材地宝尽数融进了九天焚星阵,灵石却一粒不少地留了下来,为出来后做打算。如今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修士虽不和凡人一样用货币交易,但由于双方贸易往来频繁,所以灵石在凡人处一样能使。
他寻了家成衣铺,换了身像样的行头,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不多时,望见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檐下悬着“雅春阁”三字匾额,灯火透亮,隐约传来碗碟碰撞与笑语声。
沈霁脚步一顿,抬腿迈了进去。
跑堂的立刻堆起十二分热情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您一人?窗边有座,清静。”
沈霁没说话,在窗边一角落了座,然后在上茶的间隙将一块上品灵石搁在桌上。
酒楼这地方消息最是灵通,只要灵石到位,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跑堂的眼风一扫,笑容立刻又浓了几分,接灵石的动作又轻又快:“大人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我初来乍到,此处是哪家宗门的地界?”
他需要先知道自己在哪儿,才好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走。
“您这可问对人了!”
跑堂的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这儿是三生城,方圆几百里内,正儿八经的仙门就只一家——停云宗。”
他说到“停云宗”三个字时,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顿了顿,又往沈霁边上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您可能不知道,当今玄天殿那位顾殿主——顾砚,早年就是在停云宗修的道。正儿八经从那儿走出去的。”
他边说边拿眼角觑沈霁的神色,等着看这位客官露出吃惊或钦佩的表情。
也是,三生城这小地方,就这么一座仙门,还偏偏养出过那样一位人物。搁谁身上不得念叨几句呢。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沈霁只是嗯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将他打发了。
顾砚和停云宗的事还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当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停云宗的山脚。
大约是哪个心软的弟子路过,瞧见襁褓里那张不哭不闹的小脸,没忍心走开,便顺手捡了回去。
那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沈霁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挺暖的,把他从山门口的石板上捞起来时,抖落了他一身的露水。
后来他在停云宗住了下来。
几年后,外门又来了个孩子。
比他晚来,比他年纪小,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廊下也不说话,眼神像三九天的井水,清,冷,隔着老远都渗人。沈霁头一回见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跟块的石头似的。
然后不久之后,他就跟那块石头分到了一块儿………
说来也怪,外门那么多人,偏偏是他俩被塞进同一间院子。沈霁至今没想明白是哪个管事瞎了眼。
那会儿他还没恢复记忆,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自己打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每天睁眼就是干活、练功、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碗没放盐的面。
顾砚就住在隔壁屋,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这人跟个哑巴似的,十天半月憋不出一句整话。
沈霁就是见不得他那副样。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顾砚路过他身边时眼神都不带偏一下,像他是一棵树、一块砖、一件摆在那儿多年的旧家什。沈霁心想,凭什么啊。
于是他开始招惹他。
起先是故意的。顾砚在院里练剑,他蹲在廊下嗑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瓜子壳崩到人家剑尖上。顾砚不理他,他就换颗花生接着嗑。
后来是顺手。顾砚在灶边煮药,他凑过去说你这火候不对,被冷冷扫一眼也不恼,笑嘻嘻拿根筷子搅人家锅底。顾砚夺过筷子扔进泔水桶,他却笑得更大声了。
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总在试探。试探这人到底能冷成什么样,试探自己要做到哪一步才会被推开,试探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孔底下,究竟有没有别的表情。
他们大打出手过很多回。外门的演武场、后山的竹林、下雨天的廊下——哪儿都能打起来。沈霁那时修为不如他,被摁在地上是常有的事,但他从不服软,被摁住了还要仰着脸瞪回去。
后来才想顾砚应该非常烦他吧。
他在停云宗待了很久很久。
外门弟子待遇很差,他们住的院子在山脚边上。窗棂烂过几回,是顾砚拿木头补的。补得不太好,歪歪扭扭,但下雨天不漏了。
隔壁住着守宗的老修士,总在院子里晒药草,见他路过就朝他招手,塞一把刚晒好的枣干。枣干很甜,沈霁吃了好多年。
后来老修士走了。那间院子空了,枣树还在。
再后来顾砚成了内门第子。而他结丹后恢复记忆离开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没人送他。他背着个旧包袱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像在跟他告别……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
他压下思绪,重新想了一遍刚才跑堂说的话——顾砚此刻是玄天殿殿主。
玄天殿,《临渊》里写过,是仙门百家为除祟护民,倾尽资源共建的联盟,几乎网罗了修真界所有大能。
按原文时间推算,应是各派从洛川仓皇退出后创立的。当时他在落川还没有出来。
可原文里,顾砚并没有当上玄天殿主。
而且以他对顾砚的了解,那人根本对什么“殿主”毫无兴趣。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猜不透顾砚的心思。
沈霁牵了牵唇角,没笑出来。
……算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刚刚逃出来,不想再沾任何破事。
茶汤渐凉。
窗外的月光一寸寸斜过木桌边缘。
他坐在明暗交界处,仰起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入了月色中。
出来后便心神不宁地往前走。
也没看路,也没想往哪儿去,脚只管一深一浅地迈着,落不着实处。街市的喧嚷渐渐远了,灯火也稀了,连空气里那股烟火的暖意都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来时,脚步已经自己停了。
青石门。上面写着停云宗。
沈霁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门还是那扇门,石阶还是那道石阶,连门缝里透出来的灯火颜色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清楚,里头的人早不是那些人了。
风又凉了一些。
沈霁轻轻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既然都到了。
那就进去瞧瞧吧。
沈寂掐诀施法,将周身气息与身形一并敛入夜色。他未施法,只一步一步,稳稳踏着实地,往青石门去。
门边立着几名守宗弟子,五感尽开,不放过夜风里一丝异常的流动。
沈寂从他们身侧行过,袖角擦着其中一人的衣摆,那弟子却只是疑惑地望了望天,嘀咕道:“今夜露重。”
他穿过石门,无声无痕进去。
兴许沾了顾砚的光,宗门内大不一样了。
从前荒僻的小径如今皆有弟子巡守,灯火错落,四处都带着严整之气。
远处传来操练时低沉的齐喝声,一下一下,沉进夜色里。
循着记忆,他绕过几道回廊,停在陌生的建筑前。
外门弟子阁已经不见了。
原址上立着一座小巧庭院,檐角飞翘,玲珑精致。外围笼着一层禁制,泛着极淡的灵光。沈寂抬眼看了看,只轻轻牵动一缕灵力,那禁制便像水纹一般向两旁让开,没起半分涟漪。
他迈步而入,而后怔住。
院中布局,竟与他当年所居住的小院七八分相似——石阶的位置,窗棂的朝向,甚至连阶边那丛不知名的细草,都像是照着记忆里的模样栽种的。他立在院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处看。
也许是某位弟子的住处。
正要掐诀离去,余光却扫见院角的一抹深色。
——是棵枣树。
他顿住。
那树干不算粗壮,枝叶在夜色里静静地垂着。沈寂走过去,抬手轻轻覆上树皮,灵力探入,一息之间便确认了。
还是那棵。
“什么都变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一个留在这儿干什么……”
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粗糙的树皮抵着肩胛。他闭了闭眼,夜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像多年前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他忽然睁开眼。
结丹之前,他在这里埋过一坛酒。
那时攒了整整三个月的灵石,托人从璇玑阁带回来的醉仙酿。桃花入酿,醇烈相宜。他与顾砚约好,待二人皆入内门,便启坛庆祝。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他俯身,顺着记忆中的方位挖下去。泥土松软,似乎曾被翻动过。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
酒坛还在。
他小心将它取出,坛封完好,连泥封都未曾开裂。拔开塞子的刹那,一股醇香扑鼻而出,桃花的清甜与酒的清冽纠缠在一处,霎时溢满整座小院。
沈寂举起酒坛,浅浅抿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入口绵,落喉烈,一线滚烫直落腹中。
他没有运灵力化解。
他靠着枣树,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夜凉如水,酒意渐渐攀上眉眼,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模糊。恍惚间好像还是从前,有人从院门探进头来,扬着下巴说该出发了。
他再饮一口。
就当作告别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树干摇摇晃晃站起,衣袍沾了夜露与泥土。他未拂拭,也未回头。
踏出禁制时,夜风忽而转急,吹得院中枣树枝叶簌簌。他脚步微滞,终于还是没有停。
那坛酒被他留在了树下,坛口未封。
风穿过小院,卷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