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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坏账清零时 ...

  •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周舒然和陈知千找了份甜品店的兼职,更准确的说是她硬要他陪着一起。理由很简单:她非常爱吃甜食,所以当天过期的鲜食能免费打包,再来店铺离酒吧街太近,她怕一个人晚上太不安全。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没和陈知千说,只告诉齐山了。自从陈知千姥姥去世后,他一直郁郁寡欢的,一放假在家里闲的没事更容易钻牛角尖。

      所以看似是他们两个在打工,实则还得算上齐山这个免费司机。上班期间他在旁边的网吧打游戏,快下班时他就提前在路边停好车。

      天气好的时候他还会带他们去兜兜风。

      周舒然摇下窗户,对着倏忽而过的路灯们大喊大叫着。转过头来,她挽住陈知千,让他也像自己那样试着宣泄。

      陈知千对着空旷的街道酝酿半天,最后只搞出一个不足六十分贝的动静。

      齐山和周舒然转眼间就笑了起来。

      “知千,你能不能行。”

      陈知千有些窘迫,他顿顿神,深吸了一口气,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

      “啊————”

      正帮齐山整理领带的陈知千,听到旁边车子里发出的叫喊声,蓦然看去,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孩。正如记忆中的自己,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发出了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声抗争。

      齐山则是冷冷扫了一眼,说了句:“现在的孩子真够烦人的。”

      陈知千盯着他被成人世界打磨出的模样,心想我们曾经何尝不是这样烦人的孩子呢?

      酒会的地点在观澜山山顶的庄园,单看豪车的数量就知道这群宾客的含金量。陈知千跟在齐山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过从进庭院开始,他就感受到了这家主人的别出心裁,很多绿植被修剪成了北欧神话里的怪物形象,由于省略了许多细节,单看上去并不起眼,也很难与北欧神话扯上关系。直到他们走进宴会大厅,一尊巨大的耶梦加得雕像浮现在眼前,这才让陈知千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跟几个眼熟的朋友寒暄一番,陈知千借口想出去透透气,齐山让他手机别静音,随时听他电话。他出来后伸了个懒腰,与里头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黑暗中静默肃穆的庭院。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显得安宁又寂寥。

      他顺着绿雕一路走去,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庭院的另外一头。他本想掉头回去,结果一道刺眼的光线将他定在原地。他眯着眼睛看去,原来是一个瘦弱的男孩正拿着手电筒对着自己。

      男孩看着年纪还小,约莫十八九的样子,留着长长的狼尾,皮肤白皙到在夜里都能反光。

      他将手电筒移开,问陈知千:“你也懂北欧神话吗?”

      “不算行家,但上大学的时候经常看。”陈知千如实答道。“这些都是你的创意?”

      男孩傲娇地点点头。“可我觉得他们修得一点都不好看。”

      陈知千安慰道:“能把绿植修成形似,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最费功夫的应该是大厅里的耶梦加得吧?”

      男孩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一般,嘴角立刻勾起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陈知千。”

      “我叫季明朗。”男孩褪去了方才的冷面孔,笑得像月光一样柔和。“有机会的话你能给我讲讲吗?我只喜欢看图看画,文字我实在是读不进去。”

      恰在此时,陈知千收到了齐山叫他回去的微信。他对季明朗笑笑说:“走吧,进去再说。”

      陈知千照着齐山给自己的房间号找到了二楼的休息室,一转头,季明朗还跟着自己。室内的灯光下,陈知千才看清季明朗的全貌。他憔悴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血色,露出的纤细手腕和快要刺破皮肤的锁骨让人不禁联想到一片干透的薄桑叶。

      季明朗先他一步推开门,里面坐着齐山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头发也略显稀疏。季明朗一看见他便喜笑颜开地靠了过去,娇俏地坐到他身边。

      陈知千也在齐山身边落座,礼貌地朝对面男人示意了一下。

      男人上下打量了陈知千一番,朝齐山说:“齐总,好眼光。”

      他并不喜欢被人当做商品一样审视,齐山明白,于是握住陈知千的手,带着营业的笑容回应道:“您和小季才是般配。”他扭过头,跟陈知千介绍:“这位是方由总,他旁边的是小季,比我们可年轻不少。”

      季明朗似乎一点不在意是在外人面前,颇为撒娇地靠在方由肩头,对他说:“方哥,刚刚特别巧,我在院子里看月亮,结果发现知千哥在欣赏我的绿雕。”

      “哦?那看来陈先生跟我爱人是趣味相投了。”

      “我大学是学画画的,欧洲那边的二手书店有好多北欧和希腊神话的画册,所以略懂一点。”

      齐山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在一旁附和道:“我爱人经常在家里画画,小季要是喜欢,让我爱人送你两张。”

      “真的吗?”季明朗双眸发亮,脸上漾起笑容。

      陈知千有些不悦齐山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推了出去,但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不过我也有段时间不动笔了,别嫌弃就行。”

      方由笑笑,满眼宠爱的望着季明朗。“小季难得有个这么说得上话的朋友,今天是真高兴。”他点了点桌子上的合同,对齐山说:“就冲这个,齐总,你开的条件我绝对优先考虑。”

      齐山与陈知千目光交汇,此时齐山心里自然是喜不自胜,而陈知千并非不为他感到开心,只是在这开心背后,他觉得齐山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了。

      待小季回房间睡觉后,他们的交谈也算写上了句号。

      齐山告诉陈知千,一会儿在二楼还有个小型的私募拍卖会,他怕陈知千无聊,让他在一楼的水吧等,应该不会太晚结束。

      聊了老半天,陈知千还真是有点饿了,正当他在肉酱面和千层饼上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他转过头去,竟然看到了白越川。

      白越川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露着洁白的牙齿笑眯眯地说:“我就说我们有缘吧?这都是第几次偶遇了?”

      陈知千不知怎的,看到他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

      白越川指了指楼上,回复道:“陪我们家大金主来的。”说完又添了一句:“本来不想来的,结果我爸说要是不来就不给我分遗产,吓得我屁颠屁颠就跟来了。”

      陈知千总是能被他逗笑。“这还不明显吗?叫你来是让你认识女孩子的,今天这么多漂亮的姑娘,看上哪一个了?”

      白越川心里嘀咕:谁也没看上,就看上你了。

      不过他当然不敢说出口,赶忙转移话题,说:“你跟谁一起来的?”

      陈知千照着白越川的样子指了指楼上。“陪男朋友来的,他也在上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的冲击力还是不小。白越川尴尬地笑笑,想插兜掩饰自己的慌张却怎么也摸不对地方。他微微垂着头,问:“那下周日的约定还作数吗?”

      “当然。”陈知千语气浅浅,但异常笃定。“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回家路上,齐山在后排可劲粘着陈知千,司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

      “小千,你真是我的福星,今天晚上你可帮了我大忙。”他微醺的时候就爱玩陈知千的手指,他曾经说过陈知千的手指修长匀称,尤其握笔的时候骨节分明,有种利落的美感。“方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风评向来一般,是最难搞定的主,还得是你出手,幸好我今天把你带来了。”

      陈知千没听进去他说什么,只是径自费解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季明朗的身体不太对劲?”

      “身体?看着气色确实不太好,那孩子我去年见过一次,怯生生地,不像今天这么话多。”

      “我看他手背上有好多针眼,还有刚才他去休息前,旁边那人给他递了很多药。”

      齐山此时正沉浸在胜利的裹扎下,根本无暇思考其他。“管他生不生病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陪着我就好。”他躺在陈知千的大腿上,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宝贝,帮我捏捏太阳穴。”

      陈知千照做着,他扭头看向异彩纷呈的夜景,心里突然有种不好受的滋味。

      齐山握住他的手,问:“手怎么这么抖?是不是冻着了?”

      陈知千飞快地抽手,不想让他察觉到异样。“没事儿,刚才在下面一直端着酒杯,手有点僵了。”

      齐山没再追问,继续枕在腿上闭目养神。对他来说,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么错综复杂,只要陈知千在他身边就好。

      只是再长久的安全感,也会像电灯里老旧的保险丝,在长年累月的电流刺激下,早已变得遍体鳞伤。

      陈知千点开手机,张悦已经把所有的电子版资料发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鼾声渐起的齐山,回了一句:好,我明天去拿。

      他想起当初在巴黎求学时画的那幅犀牛与知更鸟,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烈日阳炎下,犀牛正低头啃食着青草,远处飞来的知更鸟轻巧地落到犀角上,在阳光下梳理漾着光泽的羽毛。

      它们本不属于一个世界,但是没有谁规定,庞大与渺小不可以共享一片天空。

      此时的陈知千正凝视着熟睡中的齐山,他的睫毛隐约颤动着,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陈知千轻轻抚摸过他每一个五官,锋利的眉尾,高挺的鼻梁再到饱满的耳垂,年少时喜欢的人还是这么充满魅力。只是陈知千再也找不到他眼神中反射出的爱意,那个因为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学激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少年,终究还是留在了蝉鸣雷雨的盛夏。

      陈知千知道,是时候把坏账清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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