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算不清》Dolhouse

2、初相识

　　高二秋后的一个下午，陈知千第一次见到齐山。这个转学生的阵仗很大，连校长都亲自陪着。老师谄媚地跟他介绍着班级概况，可他从头到尾就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直到他涣散的目光落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陈知千正低头在课本上画画，他对这种热闹的氛围不感兴趣。反正不管再来多少个转学生，都不可能跟他坐同桌。

　　齐山朝陈知千的方向指了一下，同学们乃至老师都忽然语塞。

　　“我能坐那边吗？”

　　这时下面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他是个变态！”

　　老师故作严厉地呵斥两句，陈知千却习以为常。

　　不过这句话非但没有打消齐山的念头，反而让他来了兴趣，他不顾老师的阻拦拿起包就走了过去。
　　陈知千用余光瞥见他将书包扔在桌面上，就这么趴着睡了过去。

　　下午上了几节课，齐山就睡了几节课，期间有两个任课老师试图叫醒他，却只换来他从书包里掏出的一眼假的病假单。

　　陈知千也是普通人，自然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于是借着找书的空隙偷偷瞄了几眼。他是美术生最喜欢的那种轮廓清晰的类型，睫毛不算长，嘴唇也是薄薄一片，看上去不太好接触。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紧绷的要命，连周舒然来例行串门时都被陈知千一个嘘的手势劝回去了。

　　生怕打扰到他身边这位公子哥，那样自己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自习课，正聚精会神作画的陈知千突然感觉到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发现齐山半睁着眼看着自己，嘴角还勾着不知是何意味的笑容。

　　他的手架在陈知千的胳膊上，摊开之后一张白色纸条赫然出现。

　　上面只有六个字：陈知千是同性恋。

　　空气凝结了几秒钟，陈知千感觉脸颊都在发烫。他垂下头，想着该来的终究是逃不脱。

　　没想到齐山根本不在意似的，淡淡留下一句你画的不错。然后起身向斜前方走去，拽起那个朝他丢纸条的男生，狠狠给了他几脚。

　　放学路上，听完陈知千的讲述，周舒然惊诧道：“那他还真挺不好惹的。”

　　陈知千也赞同这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齐山和自己见过的那些“不好惹”的人有说不上来的差别。

　　此刻陈知千坐在张悦的办公室内，正将自己的诉求全盘托出。他还是插画作家时，张悦就曾帮他打过版权官司，算起来也是好多年的旧相识了。

　　“知千，你确定要做财产分割吗？毕竟照你所说，对方没有主动收回资产的意思，你目前的个人财产也就是一百万元左右。”

　　“我想还是划清界限的好。”他平静地回应道。“其余资产切割完之后，就不会再受任何法律影响了对吧？”

　　“还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需要他本人签字或按手印，否则协议是无法生效的。”

　　陈知千想这并非什么难事，一星期七天齐山得有六天都醉着。

　　“我知道了，你尽快帮我出协议吧，一个月之内我会送到公证处做公证。”

　　张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微笑着点点头。

　　陈知千起身时停顿了一下，问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你知道现在哪个酒吧比较火吗？”

　　齐山总会在陈知千家附近的体育场打篮球，这事儿也是隔了两个星期才知道的。

　　自从齐山打了程飞，班里面几乎没有人再来找过陈知千麻烦，他就像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陈知千可能会受到的一切危险。不管是碍于齐山的威名，还是他们渐渐对陈知千失去了兴趣，总之他终于过上了正常的高中生活。

　　他们俩的交流并不多，最多的时候就是自习课时夸奖他的画，陈知千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回应变得大胆许多，甚至后来他会将自己的画撕下来送给齐山，他无一例外全部夹进了丝毫没有笔记的语文课本中。

　　渐渐地，齐山就像自然融入了陈知千和周舒然的关系中，尽管没有过多沟通，尽管在周舒然来找陈知千的时候他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但这种微妙的关系似乎已经变成了无法拆分的玩具套盒。

　　那天下午周舒然照常来找陈知千，她想趁着周末的时候去隔壁市的海边玩一圈，理由是最近课业压力太大，而且爸妈给了她足够的预算能让她带上陈知千一起去。可陈知千哪里肯占这么大的便宜，便借口说周末的时候要陪姥姥在家。

　　一番争论不休，把齐山吵醒了。

　　他抬起头，说：“周五放学之后在校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

　　“你带我们去？”周舒然反问道。

　　“昂，我家那有个房子，随便住。”齐山如是答道。

　　“哇！你真是天神下凡！这样省下的钱岂不是可以买很多东西。”周舒然已经规划着要去哪一家餐厅打卡，但陈知千还愣在一边，如果说周舒然的邀请对他来说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那齐山的邀请就是电脑上突然跳出的病毒，让他的大脑彻底宕机。

　　周舒然握住陈知千的手，作乞求状：“去吧知千，就当是为了你姐姐我，好不好？”

　　最终实在是拗不过周舒然的死缠烂打，跟姥姥报备之后，加入了这场乃至改变了他一生的旅行。

　　姥姥虽然表面上叮嘱着他琐事，也告诉他不能白占朋友便宜，但陈知千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关于同学的事情。

　　陈知千和周舒然碰头没多久，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电动门打开，齐山正戴着耳机坐在上面，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上车。

　　陈知千拘谨地坐在齐山旁边的单人座位，周舒然则兴高采烈地钻到后排，不停感叹着这车有多高级以及齐山的壕无人性。齐山不以为然，只说这是他爸指定的车，安全系数高一点，还专门派了车技最稳的司机来。

　　上车之后陈知千一言不发，齐山似乎是察觉出什么，便打趣地问他帆布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一直护在胸前。

　　陈知千见躲不过，只好把帆布包打开给他们看。

　　“我姥姥自己做的雪梨干，让我拿给你们一起吃。”

　　“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周舒然双眼冒光。“我先来一个。”

　　齐山也拿了一片含在嘴里，满意地点点头。“是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看着姥姥做的雪梨干很快见了底，陈知千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能和齐山和周舒然有交集是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因为自己的缘故给他们带来了很多麻烦，换做是自己也绝对不想交这样的朋友吧。

　　陈知千照着张悦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叫做原野的酒吧，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有些局促。昏黄的灯晕下藏着复古风的装潢，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香水香烟混合酒精的味道。

　　他挑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落座，随意扫码点了杯看名字还挺奇特的酒，开始静静地环顾四周。

　　出于艺术生的本能，他的目光还是率先看向了墙上的挂画，当他扫过正中间那幅画时，惊奇地发现那正是自己好多年前的作品。

　　恰巧这时服务生将他的调酒端了上来，陈知千顺嘴问道：“请问你们墙上的这些画都是个人收藏吗？”

　　服务生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刚来不久。“我只知道这些都是我们老板弄过来的。”

　　“好，谢谢。”

　　陈知千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认真打量着自己的画，当时在脑海中构想的是一头犀牛和一只知更鸟的故事。在极其缺钱的那段时间，他不得已将所有的作品打包卖给了一家工作室，没想到现在竟还能再见面。

　　他接连喝了两杯，感觉有些微微上头，期间还有两拨人主动询问要不要一起拼桌，但都被他委婉拒绝了。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再续第三杯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格外挺拔的男生停在他的卡座前。他扬头，四目相对间发现居然是昨天追尾的那个男人。

　　“诶，这么巧？”男人看起来很惊喜，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灯光的缘故，陈知千感觉他比昨天看上去更成熟了些。

　　陈知千笑了笑，回道：“是挺巧的，你也来这喝酒吗？”

　　“不是。”男人微微一笑，顺势坐到对面。“这家店就是我开的。”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他心里推测着。这样说自己那幅画就是他买的吧。不过他并没有挑明。

　　“酒吧老板的穿着应该没这么严肃吧？”陈知千也学着打趣。

　　“害，别提了，这不是那会刚去被逼着相了个亲，想着总得穿得体面一点，结果人女孩见了我扭头就跑了，跟介绍人说嫌我太老气。”

　　陈知千没忍住笑了出来。“那昨天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咯？不过这么穿也挺帅的。”

　　“是吧？我就说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帅。”男人边说着边招手让店员再多拿两杯酒来。“你一个人来的？”

　　陈知千点点头。“我要是说我第一次来酒吧，你相信吗？”

　　“当然信，而且你的第一次献给了我是我的荣幸。”他哈哈一笑，顺手将陈知千的酒换了过来，他说今天的消费全部免单，一定要让他尝尝店里最好喝的酒。

　　“对了，那只小狗怎么样了？”

　　“好着呢，过两天就能从医院接回家了。”随后又接了一句，“你也喜欢小动物吧？要不要加个微信？我去看它的时候可以拍照片给你。”

　　陈知千愣了一下，他是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交的人，除了身边寥寥几个好友，微信里沟通次数最多的就是菜店阿姨。

　　男人歪头追问道：“不方便？”

　　陈知千想自己大抵是醉了，他将酒杯滑过去，朝另外一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