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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腰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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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下意识冲上前,替那女子挡下了这致命一剑。
眉眼覆上倦冷,他徒手拔下肩头长剑,随手掷落在地,语气冷得不含半分温度:“滚。”
良莠心头大震,忍不住飞快瞥了眼桌案上安然无知的女子,不敢多言,只匆匆放下随身常备的伤药药包,躬身退离卧房。
常年随鹤玄渡辗转各处,历经无数凶险险境,随身备药,早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鹤玄渡近乎自虐般任由伤口流血,他缓缓俯身,凑近榻上睡得安稳的少女,凝望着那张素净安宁、毫无防备的小脸。他五指微抬悬在半空,袖中暗藏的机括悄然绷紧,淬了巨毒的暗箭稳稳对准她的眉心,指尖只需微微发力,便能了结一切。
就在机关即将触发的刹那,腰间那根蛟骨长鞭骤然暴起,劲气翻涌,猛地死死缠锁住他的臂膀。
趁他心神失守的一瞬,骨鞭劲气迸发,噼啪脆响接连炸开,转瞬便将袖箭生生绞碎。
竟是,本命法器噬主。
确切来说,这并非反叛,而是蛟骨鞭本就与他心神相连,他面上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可潜意识里,同生咒的影响早已渗入骨髓,乃至影响到他的骨鞭。
如此看来,他眼下竟是暂且奈何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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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醒来时,只觉得脖子分外酸痛,她捏捏脖子,见窗外天色依旧昏沉,心底的不安隐隐浮现,此镇就在云梦山脚下,纵使超出了大巫翎的精神力范围,可不代表翎不会主动追过来。
阿梨回过神,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自己竟不知何时沉睡了去。
抬眼望去,她的灵偶静静立在墙角,身形孤冷,一动不动。明明只是一具没有人类情感的灵偶,她却莫名从他背影里品出几分郁结。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垂落的衣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沙哑:
“阿镜,有坏人一直在追我,我们别停留了,继续赶路好不好?”
不好。
鹤玄渡抿唇,不想昧着良心再说些肉麻之话,干脆闭口不谈。身体却诚实至极,他单手将人抱起,走至窗前。
末了,他放弃挣扎,冷冷问:“去哪儿。”
阿梨觉得,这只灵偶的脾气转换也太快了些,方才还寸步不离地黏着自己,这会儿又冷声冷气,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
他的性子与人类也忒像了些。阿梨暗惊。
她被他周身沉冷的气势慑住,心头莫名窜起阵阵不安,她指尖微微攥紧,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我想找我耶娘。”
阿梨道:“他们都说我自出生起就没有耶娘,可我总觉得,我明明有耶娘,耶娘是被困住了,这才脱不开身,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我。”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眼眸里裹着执拗又茫然的光。
听她提起耶娘,鹤玄渡浅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眶,神色难辨,半晌才沉声发问:“你耶娘,在何处失踪的?”
“无昼城。”阿梨垂着眼,小声吐出这个地名。其实她也不会知道阿娘去哪儿了,可直觉告诉她,耶娘一定去了无昼城,那个传闻中有银色月亮的地方。
巧了。
鹤玄渡目光微凝,既然她主动提及此处,他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无昼城或许藏着解开这该死同生咒的法子,正好借着寻她耶娘的由头前往,以便彻底摆脱这恼人的枷锁,顺道处理些私事。
鹤玄渡沉声道:“抓好了。”
他矗立于血月下,望了眼暗影幢幢的飞檐瓦桁,携阿梨飞身融入夜色。
他的速度很快,阿梨面色有些发白,她低头望着他模糊不清的侧颜,一丝淡淡的迷茫与不安涌上心头,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踏出云梦山以外的地界,后路堵死,前路未卜,她恍然惊觉,此刻的她只有他了。
阿梨抿着唇,悄悄抓紧了他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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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阿梨不敢再宿在客栈,她拉着灵偶找了一处邻镇的村子,敲响一户农妇人家的门,暂且借住两日。
光靠赶路还不行,她需要想法子给灵偶和她弄个新的路引,脚下还是皇室的地界,在这里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以前的路引绝对不能再用,否则大巫翎随时会找上门来。
她还需要买生活必备品,换洗的衣裙首饰不能少。
阿梨为掩人耳目戴上面纱出门,去到隔壁镇上,一路上收获不少瞩目,她望着身后鹤立鸡群的灵偶,头一回对自家灵偶感到烦扰,有时候生得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对正在逃亡的她来讲。
阿梨特地买来一道黑色帷帽递给他,让他戴上。
鹤玄渡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
“本、我出门何需遮遮掩掩,不成体统。”
阿梨算是发现了,有时他嘴上拒绝,身体却很诚实。她踮起脚尖,勾住他脖子,鹤玄渡只觉得脊梁骨一软,被她勾得俯下身子。
把帷帽给他扣在头上,阿梨才哄道:“谁让阿镜生得这般漂亮,太过招人目光,我们现在在逃命,自然得低调,先委屈你一下,等回去了再摘帷帽。”
一个男子被人夸漂亮,无异于在说他阴柔女气,鹤玄渡心底很不爽,目光不善地盯着她,此时的阿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角摊贩,似乎对一切都很新奇。
见阿梨准备带着他钻进一家衣肆,他止住脚步。
阿梨问:“怎么了,阿镜?”
鹤玄渡斜靠在衣肆门口说:“里面太多凡人,臭得慌,我在这等你。”
见状,阿梨觉得自家灵偶昔日在自己的族群定是身份不凡,如今贸然被她召唤到异世,本应随主人享受尊贵无比的生活,奈何她不争气,一来就带着他四处逃亡,她心底有几分虚,不敢再要求他做些什么。
阿梨说:“那好,你等等我。”阿梨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他腰间多停顿了几息,她面色如常挪开眼,说道,“我进去买几身换洗衣服,顺道给你也买几件。”
“嗯。”
阿梨转身朝衣肆走去。
鹤玄渡望着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小身影,眯了眯眸子。
阿梨进去后没多久,那鬼鬼祟祟的影子也跟了进去。
衣肆铺面极大,共有三层,楼上两层是供贵人试衣的包厢,一层人来人往,略显凌乱嘈杂。
阿梨挤在一堆妇人当中,格外艰难地挑了两件裙子,又给鹤玄渡选了两套玄色衣物,她注意到自家灵偶的衣服乃至耳饰都是黑色的,他应当很喜欢黑色。
结账时,女掌柜道:“娘子选好了?”
阿梨点点头,女掌柜推出一张纸递给她:“写下你与你夫君的衣裳尺寸,三日后来我布庄取衣。”
听闻三日后才能取,阿梨连对方话里的“夫君”都下意识忽略,她错愕道:“为何不能现取?衣裳不是在这么?”
闻言,女掌柜说:“咱们家衣肆不卖现衣,小娘子看见的都是样衣,现货需得等庄上绣娘现做。”
见阿梨面色纠结,她抬起一双细细的眸子,道:“现货自然有,只是在几里开外的另一家衣肆里,这些衣裙指不定被人试了又试,穿过不少回,若娘子不介意,慢走不送。”
一听被人穿过不少回,阿梨果断放弃,她失落道:“既如此,那便麻烦姐姐了。”
她提笔欲写下鹤玄渡与自己的衣裙尺寸,写到鹤玄渡的尺寸时,笔尖一顿。
他的腰,好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阿梨陡然红了脸,她急忙写下尺寸,交了定金,揣着契条往外走。
等到凉风吹散两颊燥意,阿梨开始忧思族群的事,今日皇室应当开始提亲了,她走了,能顶上的只有芸享,是不是意味着,她暂且安全了?
不,不能掉以轻心,大巫翎足智多谋,向来滴水不漏,大巫翎定不会坐以待毙,也许她此刻已经稳住了皇室,只待将她捉回,让自己替换她女儿出嫁也说不定。
哪怕她离云梦山已有不少距离,阿梨仍旧胆战心惊,生怕被大巫翎捉回去。
心烦意乱间,阿梨腿上一重:
“哎呦!”小童的痛呼声响起。
阿梨见地上坐着个脏兮兮的男童,忙俯身关切询问:“抱歉,你没事吧?”
如今是初夏,男童却反道行之,大热天里不仅身上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头上也裹了厚厚一层布,只露出一张难以言说的面容。
目光触及男童面容,阿梨怔愣须臾,恰是这片刻怔愣,惹得男童神色刺痛起来,一双分外突兀的绿豆眼中陡然泛起敌意,他如同刺猬般用布盖住脸,瓮声瓮气道:“没事。”
本就压低的嗓音隔了层布透出,像是敷了层水,模糊不真切,阿梨不由得将身体再压低了些,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见阿梨凑近,男童像触及瘟神似的往后缩,阿梨瞧见男童原来坐着的地上有一小摊血,因男童的挪动,血迹被拉得长长。
阿梨担忧道:“你受伤了。”
男童道:“自然!这都是你害的,若非你走路不看路,我又怎会摔倒,又怎会流血受伤?”
阿梨说:“抱歉,我带你去医馆看伤好不好?”说着,她将男童从地上抱起。
她的手常年泛着淡淡的暖意,掌心在男童脸上摸了摸,又去检查他的手掌胳膊,她想知道他哪里在流血。
他因突然被人抱住而僵了身子,感受到温暖怀抱的一瞬不是贪恋,而是警惕,是戒备,他仔仔细细打量阿梨的眼睛,妄图在里面看到他习以为常的厌恶、嫌弃。
可他却只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到了关切,纯粹的关切,不包含一丝杂质。
他心头一震,旋即刻意沉下脸,扯出一副自认为凶神恶煞的模样,恶声恶气地冲她吼:“撞了人就想这么敷衍过去?你倒说说,这笔账,你要怎么赔?”
阿梨望着男童故作老成的模样,心底忽地摸出几分门道,她说:“自然是伤重要,先去医馆再说。”她知道有一类人专门以讹人为生,此类人花样百出,手段滴水不漏,专靠各种手段来讹取钱财。
这男童出现的地方也不合时宜,一个六七岁大、浑身脏兮兮肖似乞儿的男童,为何会出现在衣肆?
不待阿梨戳破对方,他早已挣扎着挣脱阿梨的怀抱,咄咄逼人道:“难不成若我受了重伤,你还能拿命赔不成?”
此番问题有些奇怪,阿梨答不上来。
见阿梨不说话,他愈发急躁,又问了一遍:“难不成若我受了重伤,你还能拿命赔不成?”
见许多人朝这方看来,阿梨害怕太过招人眼,过早暴露踪迹,只得低声稳道:“你若因我受重伤,我自然拿命也要赔。前提是得先去医馆,看看你的伤势再做定论。”
男童一听,盯了她好几眼,旋即重重一推阿梨,将人挤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