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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除尘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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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闻沈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举族富庶,全仰赖南北运河漕运,除去缴给朝廷的税收,一年能收到几百万两白银。我计划不日之后就南下平定叛乱,还请借沈家运河一用,输送粮草。”独孤蛟慢条斯理道。
沈公子面露惊慌,松开栅栏,后退几步:“你疯了!你既然知道运河是我们沈家上下富庶之本,怎么肯能轻易给了外人?你别说抓了我,就是抓了我一众兄弟姐妹,沈家也是断断不会同意的。”
独孤蛟说是借用运河,可官家的事,开始说得好,收了就收了,哪有回来的道理?
独孤蛟神情沉了下来:“沈公子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转头朝一旁的狱卒冷声道:“开门!”
狱卒忙跑过来,取出腰间的钥匙核对牢房。只是还没等她找到钥匙,一个士兵快速跑了下来,跪到独孤蛟身前,把手中书信递了出来。独孤蛟接过展开,面色凝重。他读完后,递给独孤信。
不知独孤将军冒昧回京,今夜仓皇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快就向您投诚了?”独孤信浏览一遍,皱眉道。
“不可能。夺了她亲儿子的位置,还能毫无芥蒂的请我当皇帝,她若是这般愚笨,也做不上太后的位置。不过她打的什么算盘,去看看就知道了。”时至下午,沈公子今日估计是没有时间处理了。独孤蛟转过身,最后看了沈公子一眼,转身离去。
是夜。
按照旧制,宁朝京城内设有宵禁。过了戌时,门户紧闭,道路空旷,没有行人。在四周一片黑暗静谧中,皇城的灯火就显得格外璀璨,伴有丝竹呕哑,笙琴共奏,一派繁盛喧哗之景。
今日蛟龙军将领独孤蛟战胜归京,太后设宴,广邀朝中高官,士族子弟共赴佳时。
独孤蛟进入时,晚宴已经开始。两边坐席宾客你来我往,觥筹交错;舞姬伶人在中间起舞作乐,好不热闹。离门近的几个小吏先留意到独孤蛟进入,发出小小的惊呼。
太后懿旨说的体面,道是独孤蛟战胜回京,只是独孤蛟进京时那般杀伐果断的形态有目共睹,还有不少想要逃跑的士族至今还在地牢之中,风雨欲来。他们自然不可能真的相信独孤蛟只是单纯回来领赏,对这个煞神多少起了几分惧怕。
独孤蛟没有在意,径直穿过中间的节目,向上走去。独孤蛟推门而入时,歌舞已经停了,舞姬伶人站在两侧,为独孤蛟让出要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见过独孤将军?”太后满头珠翠,笑的和睦。一声令下,众人齐声朝独孤蛟行礼。独孤蛟挥挥手权当收下,毫不扭捏的在太后为他让出的主位上坐下。
舞乐恢复,四周却一片寂静,留意着高堂上太后与独孤蛟的交锋。太子年幼,今日并没有前来,上面只设了三个席位。独孤蛟端坐主位,太后在右,丞相在左。太后递了一个眼神,身后宫女随即上前倒酒。
“这是京中有名的金澜酒,口感清香芬芳、醇厚甘冽。将军不常回京,今日恰逢归朝,正该尝尝这京中佳酿,解解鞍马劳顿。”
“劳太后记挂。”独孤蛟对着太后所在方向微微颔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后笑意渐盛,命宫女又满上一杯。独孤蛟却不喝了,冷冷的瞧着她。太后状似不察,目光扫向台下歌舞,醉心欣赏。一曲罢了,她将两手一合,带头鼓掌。
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将军觉得如何?”太后转头看向独孤蛟。
独孤蛟瞥过舞姬,淡道:“臣武夫一个,不懂这些雅致门道。”太后不疾不徐的出招,他却已经有些不耐烦。暗道京中人往来,谈笑间唇枪舌剑。太后方才假借京中名酒,以及两次扬威,不就是告诉他他不过是莽夫武将,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人服从么?
偏偏下面都是朝中重臣,他能轻而易举把太后杀了,却不能一口气将这殿中众人杀个干净。偏偏这太后是名正言顺的大统,一时半会动不得。
他心中对宁朝的恨刻骨锥心,恨不得倾覆朝廷,将其屠戮干净。只是还尚存几分理智,按捺着不可说的心思,叫他面上平静,端正大方。
这边太后已传旨令一众伶人列队上前,一张张鲜妍面容在独孤蛟眼前次第掠过。太后在旁含笑开口:“将军远赴塞外,饮血宿沙,劳苦功高。本宫素来记挂将军,听闻将军府中尚虚,未置妻妾。这些舞姬皆是容色出众,舞技亦佳,不如将军挑一个收入房中?”
她顿了顿,佯作关切:“将军看她们的面容,可还有几分熟悉?”
“这些伶人,先皇在世时就颇为喜爱。因是他南下征战时所得。如今想来,恰是与将军出自一处呢。”
独孤蛟手中酒杯乍裂!
他缓缓看向太后,眉宇间涌过杀气,右手已经搭在了剑上。太后却是神态如常,面色平静,好像料定了他不敢杀她。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
独孤蛟的手慢慢松开了。他道:“太后挂心了。未有正妻,不敢纳妾。”
“将军如此知礼明节,本宫佩服得紧。”似乎在意料之中,太后了然一笑。她挥手让伶人退下,一个太监端盘上前。独孤蛟看向盘中一卷明黄卷轴,瞳孔微缩。
“将军今有护国殊功,惜先皇已逝,朝堂倚重。本宫特封你为镇国大将军,掌兵二十万。今南方生乱,节度使拥兵叛乱,宗室王侯蓄谋谋逆,命你即刻率军南下平叛,不得有误!”
太后字字恳切,句句情真。独孤蛟早有此意。京中朝堂的繁文琐事,素来非他所愿,此番回京不过是以京畿为据点稍作停歇,旋即南下复国。得了太后懿旨,不过是更加名正言顺而已。只是偏偏是与他为敌的太后如此顺他心意,倒叫独孤蛟有些踌躇起来。
“不可!”
太后与独孤蛟皆是一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人跪于台下,五体投地。那人身着官服,头发花白,举手投足间有年老的沧桑,却带着几分意志坚定的果决。待他行完礼起身,独孤蛟这才认出,他正是当朝丞相,王怀安。
王怀安面色沉凝,语气郑重:“太后懿旨,臣不敢不奉。然南方叛乱,事关国本,需先定方略、调粮草、整军备,仓促出兵必败。臣请太后收回成命,待朝议既定,再遣将不迟!”
几个时辰前。
下朝后匆忙回府的丞相收到了太后邀请设宴的书信,他将书信置于桌上,长叹一声。本朝未兴科举,各地人才经地方官员推举上位。豪强士族盘踞一方,所谓察举孝廉,也不过是士族子弟相互交换,错位推举罢了。他位高权重,官及一品,却不是士族出身,乃是先帝为制衡朝中士族自大,提拔的寒门子弟。
王怀安少时也曾有整顿官场,清廉一方的凌云志,只是官场沉浮数十载,那些锐气也都磨灭了。皇帝用他只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威胁士族,必要时候才会提拔他的手下。对于他的志向,他的野望,他希望官场不再为士族所占,为寒门弟子开设通道的期许,皆是一笑而过。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开。先皇已去,朝中变天,他这个丞相能做多久,也只看上面的意思了。
“丞相为何叹气?”
王怀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时,不速之客的光临让他猛然一惊。这道声线并非全然陌生,正当他在记忆中翻找比对时,对方已从屏风后现出身来。
“是你!”
白珩优雅躬身,朝王怀安行礼,道:“晚辈不请自来,唐突了。”
王怀安却没空计较这个。此时京中打乱,他虽然没有专门打听,却也知道独孤蛟已经举着清君侧的旗号闯入宫中捉拿摄政王白珩。太后设宴无论背后深意,表面上都是向独孤蛟示好的。那他这个圣旨钦定的摄政王,在三足鼎立下,必然是两伙人合而诛之的存在。这等紧要关头,白珩却出现在他府中,叫人如何不汗颜?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拿下白珩,以示态度!
白珩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浅笑着踱步上前:“丞相莫急,晚辈只是有几句话想讲。讲完了,若是丞相不愿意,晚辈自会离开,不会叫您为难的。”
王怀安哪里理睬他,摸到桌上茶盏,就要向下一砸!
“再者……”
白珩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只见他左手以迅雷不及耳之势从王怀安手中夺下茶盏,只轻轻一捏,那瓷制的茶盏就尽数化为齑粉,没发出一点声音。待他回过神来向推开白珩时,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间。
“晚辈绝无冒犯之意,只是事出突然,不得已出此下策。丞相且耐心坐下,我自会给个解释,可好?”白珩轻叹一口气,朝王怀安亮了亮匕首的寒光。